杜笙声没接她的话,更没接她的纸盒。
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程莳只是将纸盒往她面前伸了伸。
杜笙声不想接她的纸,但眼睛又湿又痒,实在想找个东西擦擦,于是想着顺手抽它个几张,但不曾想抽了好半天都没抽出来。
一直到她尝试抽第五次时,才陡然收了手。
只见她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看着那被塞的皱皱巴巴的纸盒,又看向程莳的,慢慢地眨了眨眼,凶巴巴地说:
“你故意的吧?”
语气虽是凶悍,但张了嘴,声音却是带着颤抖和哽咽,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看起来虚张声势,但其实没什么攻击力。
程莳笑着替她抽出了那张纸巾,擦了擦她不太明显的泪痕。
“闹了这么一场,舒服多了吧。”
杜笙声没点头,但也没否认,只是瞥过头来看着这满屋的一地狼藉。
除了窗台上摆放着的那盆白玉香兰,其余的任何一物都无一幸免:小到纸盒药盒,大到桌柜电视。
满目疮痍之下是她自己的瞠目结舌:她这辈子都没想到她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把电视机都给砸了。
杜笙声的视线在这一屋子内来回逡巡着,最后又落在了程莳的脸上。
她透过程莳的眼瞳看见了一个难看、狼狈,又伤痕累累的自己。
她一下子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真空袋,软趴趴地顺着墙根坐在了地上。
太难看了,刚刚实在是太难看了。
冷静下来的瞬间,她打心底里生出来一阵没由来的绝望感。
闹了这么一出,砸了这么一场,所以呢?
除了差点儿伤及无辜,伤害了自己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恶人依然过的逍遥快活,而她这种把刀锋甩向无辜者的行为,又何尝不是一种作恶?一种变相的懦弱?
朦胧间,她看到程莳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然后用手轻轻拂去她鬓间散落下来的长发,将它们尽数别在了耳后。
“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程莳想了想,“如果做完了能让自己觉得开心,那就是好的。”
杜笙声有些疲惫地抬起头,对上了程莳的目光。
这一次,她们是平视。
但却是杜笙声先败下阵来。
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心虚,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将手臂乖乖地环着腿。片刻后,才嗫嚅地从嘴里蹦出来三个字。
程莳没听清,因为她此时此刻正在用蘸了碘伏的棉签一点一点擦拭着杜笙声脸上被玻璃茬子划过的伤口,看着杜笙声微动的嘴唇,不由得反问了一声:“嗯?”
杜笙声刚想说话,下一刻却被程莳拉住了手:“你这手怎么了?”
杜笙声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那条已经差不多结痂了的红痕。
杜笙声看着了它半晌,道:“……我忘了。”
什么时候伤的?可能是和黄承业互掐的时候,也可能是杜小婷向她摔东西的时候。
她真忘了。
“你这也太不小心了。”程莳叹了口气,沾了碘伏,小心翼翼的涂抹,“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下次注意点。”
杜笙声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她的音量并没有比刚才提高多少,但这一次程莳却听清了。
她听见杜笙声说的是,对不起。
·
杜笙声就这样荒唐而又自然的在这里住下了。
那场闹剧过后,杜笙声和程莳彼此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的事,因此两个人的关系莫名变得缓和不少。
但财务局的陈处还因为这件事找过她一回儿。
程莳沉默地看着账单,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最后一行数字上。
陈处看着她,不免有些头痛:“谁带你的?”
程莳本分答话:“张振平教授。”
“那你去问问他能不能担。”
“不能直接报销么?”
“这东西没法报销,走不了程序。”陈处捏着鼻梁,皱着眉道,“你瞅瞅怎么办吧,要么你找张教授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要么就直接通知病人家属,让她该赔的赔该买的买。”
程莳羽睫轻颤,好半天才抬起,然后给陈处鞠了一躬,回了一个抱歉而又礼貌的笑。
“算我账上吧,工资这几个月都不用发了。”
陈处抬眼看她,摇了摇头,终是叹出一口气。
“你自己想好就行。”
程莳说:“没事,就这样吧。”
走出门的瞬间,阳光刚好照在她所占的位置。
她突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
程莳去找杜笙声的时候,杜笙声正仰躺在床上看书。
她的脚步很轻,杜笙声丝毫反应都没有,只是把书越压越低。
程莳也没跟她说话,只是手头上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杜笙声先躺不住了,书往旁边一摔,然后坐起来看着她。
“醒了?”程莳笑道。
杜笙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连眼尾都透露出几分不正常的红,这么看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根本就没睡。”
话一说出口,嗓子却是哑的,后几个字之间失声了。
杜笙声还以为是自己一天没说话的缘故,一直在不断地清嗓子。另一旁的程莳早已将手心放在了她的额头上,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渐渐凝固。
“这么烫?”程莳看着眼神已经不怎么聚焦的杜笙声,伸出两根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发烧怎么不早说?”
杜笙声心里嘀咕着她怎么知道,只是全程看着程莳一遍遍地进进出出,又是量体温,又是喝热水,又是吃药什么的。
她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阵酸楚。
她似乎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滋味。
吃完药后,她侧身对着窗户躺了下去,不再对着程莳。
程莳以为是她想睡一会儿,就没多叨扰她。
“睡睡好。”她听见程莳轻声说,“捂捂汗,好得快。”
杜笙声闭上了眼,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再次听到关门声,她才复又睁开了眼。
眼眶内已经积满了泪珠,湿答答地往下淌着,打湿了枕巾。
她翻了个身,由侧躺变成了正面仰躺,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
然而水满则不得不溢,有些事情也不都是她能控制的了的。
两行清泪还是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没出息,杜笙声你真没出息,这两天哭的已经够多了,还没哭够么?
她是这样问着自己,可身体反应却骗不了人。
因为她确实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心了。
程莳当时将手心覆在她的脸上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杜笙声竟然还带着片刻恍惚。
她想起之前也曾有过无数个零零碎碎的夜晚,她和杜小婷吵完了闹完了之后难受到呕吐,独自一人的夜里将手覆到自己额头上,也时常能觉得自己烫烫的。
原来这就叫发烧啊,杜笙声朦胧地想。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大多都是自己硬扛着过来的,她几乎都已经不记得上次发烧被人注意到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还是和阎妍杜小婷没有闹掰的时候。
那个时候真好啊,所有的事情都被一层虚伪的面纱所笼罩着,大家都站在台子上演戏,演得母慈子孝,演得含情脉脉。
后来一场戏下来了,杜笙声揭开了面纱,发现大家原来都穿了戏服,脱下来,露出最原本的嘴脸。
可唯独她自己,身上的戏服却怎么着都脱不下来。
杜笙声急得快要哭了,衣服连着肉,撕下来的时候血淋淋地淌着血,也直到那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身上哪有什么戏服?
那就是她最原始,最本真的自我。
她本来就不是多听话的小孩,只不过是借着这个引子,把这么多年埋藏在心里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搬上台面罢了。
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杜笙声就这样一个人无声而又静谧地哭了一会儿,哭累了,任由自己睡着了。
一直到听见杜笙声平稳而又有规律的呼吸声,那扇虚掩着的门才被彻底带上了。
·
杜笙声睁眼醒来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时,整个人连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都被吓得无影无踪。
“你醒啦?”程莳笑着把她头上放着的那沉甸甸的凉毛巾给取了下来,然后顺手摸了摸她的头,“是不热了,烧应该都退得差不多了,你现在感觉到好点儿没?”
杜笙声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
“什么时候过来的?”
程莳笑着:“没多久,就刚过来没一会儿。”
杜笙声趁着程莳转身烧水的间隙,顺手摸了摸床边的坐垫。
是热乎的。
杜笙声收了手,垂眼看着那有温度的坐垫。
“这粒药吃了就差不多好了。”程莳端给她一杯温水,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两粒药片正端端正正地隔着卫生纸躺在手心上,“水我兑了凉水,不烫。”
杜笙声的视线又从那坐垫转移到了程莳手上躺着的那两片药上。
她听话地拿起来就着水吞了。
吃完后,她又重新垂下头来,没再多说别的话,但只要程莳问什么她都本本分分地答,只是语气依旧平淡,不冷不热。
但没关系,程莳挺高兴地想,比前两天有太多的进步了,只要肯接受治疗那就是好的。
这股愉悦的心情一直支撑到她做完了对杜笙声今日的所有观察和用药工作,一直到最后快离开的时候,那个电话才彻底冲刷了她今日积攒起来的所有好心情。
她看了一眼来电联系人,没有立刻接,却也没有挂断,而是摁下了静音键。
在一旁的杜笙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儿变化,然后抬起眼皮问程莳:“怎么不接?”
“诈骗电话。”程莳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笑着回应,“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诈骗电话和短信接连不断。”
杜笙声淡淡地转过头来,没再说话。
程莳面上绷着的最后一点儿平静在阖上门的那一瞬间也全都烟消云散了,她一边往走廊的尽头走着,一边拿起了手机,一直拖到对面把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秒,才摁了接听键。
“小莳,小莳……”对面几乎一开口就是哭腔,“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接我的电话了。”
程莳的声音里却没夹杂着什么感情:“你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后悔了,我是真的后悔了。”蒋涵的声音都发起了抖,“我想见你,我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求你见我一面好不好?”
程莳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听到对面接着说。
“我们复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