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在林笛红扑扑的脸蛋上,他逃一般地离开了酒馆——他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
热身子吹了冷风,林笛清醒了不少,时候也不早了,白天那些喧闹的商铺也陆陆续续收摊,只剩一些地精在搬来搬去。
林笛一回头,勋宁站在他身后,似乎一直跟着他。“你跑反了。”
林笛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没事,你先回去吧。”
“……好。”勋宁情绪有些淡,挥挥手离开了。
林笛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下午还好好的,此刻怎么变冷淡了。林笛心底的情绪有些复杂,下意识地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此时的勋宁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了他和林笛刚搭上话那时的城郊。他轻身一跃,几步就攀到了城墙上,盘腿坐下去。
勋宁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趣的人,每天生活除了和兵器打交道就是在接委托。自从他年少时的挚友死去以后就再也没什么朋友,温柔的他看似和谁都相处得融洽,但是他心里知道,那些人实际上都是一群自私的蚂蝗。
直到他遇到了林笛,那个善良的少年。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酒馆里。可能林笛自己都忘了。
当时勋宁坐在河边打水飘,听见后面有人占卜。他一向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太喜欢,多半是个骗人的。那老人哆哆嗦嗦地也说不清话,只说自己的包裹找不到了。
那衣着也寒酸的少年手指划过空中金光闪闪的牌,几乎是片刻就给出了答案——东西在城外的森林里。
勋宁皱了皱眉——莫不是个谋财害命的骗子?勋宁正直,看不得这种事,只好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没想到,那少年真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包裹,还把老人送回了家,连占卜费都只是老人给他的一点水果。
这是勋宁几年来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如此大的善意,从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男生身上。
此后就是他再见到林笛,停住失控的兽车,又在酒馆潇洒地惩治坏人。
面对林笛突然的组队邀请,让勋宁觉得这些都有点不真切。他忙不择路地答应,又在洞穴里护着他。
那个小小的爱发呆的少年,时不时做一些奇怪的动作,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可即便这样,勋宁都愿意耐心看着,耐心听着。
再后来,勋宁愈发不了解林笛了,一个能使用涣气的人,居然没有魔法力。联系到前面种种,勋宁想了许多。
也许他只是患了一种疾病?也许他厉害到能隐藏自己的力量?或许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无论怎样,林笛永远是林笛。
那个脸红,爱害羞,为人仗义的林笛。
林笛永远会是他的好朋友。
脚步声打断了勋宁的思考。……那群人又来了。
……
地址还在林笛手里,这天他可不敢多睡,早早地来到了勋宁家楼下——他记性还挺好。
“我还正想着去哪找你呢。”勋宁快步从楼上下来。天气渐冷,他穿了件毛领薄皮袄,修饰出他劲瘦的腰身。
“你没睡好吗。”勋宁的眼下有些乌青,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昨天屋子里有点冷,”勋宁不擅长撒谎,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没关系。”
林笛没有说多什么,二人就这样默默的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时不时踩在落叶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那委托人是一个秃头富商,二人见到他时他正在驱使那些妖精和兽人搬运货物到兽车上。他内衬华丽,价格不菲,可许是为了隐藏什么,在外面挂了一件粗麻布袍。
那富商看见了二人的徽章,到还是客气,说了行程,总共一天一夜。中厢装着货物,具体是什么他也没说,只是安排了二人坐在后厢,有什么动静就出来。
兽车顺着朝阳向东出发,前厢是车夫,中厢是富商和他小小的几箱货物,后厢是林笛和勋宁相对而坐。
近来林笛不常看见这样的早上,侧脸看向窗外,晨光熹微,撒向广袤的原野,林间闪过几声鸟叫。
“勋宁……”“林笛……”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语,勋宁笑了笑,林笛底下了头:“你先说吧。”
勋宁只是起身,坐到了林笛的身旁。“别顾虑太多。”勋宁往他身边靠了靠,“我不会打探你的秘密的,如果你哪天愿意告诉我,我也愿意聆听。”他的声音轻如羽毛,挠得林笛心里痒。
林笛又一次被勋宁看透了,虽然昨天二人交流过,可直到刚刚,他才彻底放下心底的防备。他安下心来,慢慢地把头靠向勋宁的肩膀。
勋宁卸下肩甲,放低了身子,好让林笛能更靠近他一些。
“我在一个山村长大,十三岁那年我跑了出来,一个人来到梅城。”勋宁低头看了眼林笛,他耸着眼睛,回应了一声。“那时候我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就跟着一个朋友一起搬货,打杂。后来我们通过了等级评定,成为了抟者,开心极了,两个人冒失地接了个委托,一个和我们阅历不匹配的委托。”
勋宁声音越来越小,快要听不见。“两个三级的抟者,去高等魔兽出没的洞窟里捕猎是很危险的事,我们遭遇了意外。战斗中他就那么和我走散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兴许已经不在了吧。”勋宁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林笛说话,当他再次低头看向林笛时,他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走丢的。勋宁没有说出口。
一路上没有什么意外,林笛醒来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森林里的一个湖泊,富商决定在这里歇歇脚。
二人没有走远,只是顺着湖边散步。
深林的湖边,长着许多不知名的香草药植,林笛看得新鲜,随便摘了几朵好看的花,拿在手里把玩。
“这个是哨兰。”勋宁看着那朵纺锤形的小白花,花瓣根部还有淡淡的粉色。“能做什么?能入药的话我摘一些带给芙蕾雅。”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它可以这样。”
勋宁弯腰又摘了一朵,择下花骨朵,半含在嘴里,轻轻一吹,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从花里传来,很清澈,也很响亮。
“我小时候在外面玩得晚了,家人就这样叫我回家,跟着哨音,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笛愣了愣,“你的家……”
勋宁把花瓣拿下来,放在口袋里:“或许有一天我能回到那里,不过我的家人,朋友,应该都不在了。”勋宁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来什么。
林笛正想说点什么,可兽车那里突然传来了响动。
二人立马赶过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蒙面女子,似乎在中厢动作。她听闻二人的脚步,立马从车厢上越下,弓起腰,做防备状。
那女子穿得简陋,头和脸都被蒙住,胸口只随便系了条黄色葛布,露出一截肋骨和优美的腰线,下身穿着长裤,应是附近的贼人。
“你是什么人?”勋宁摸向他的大剑。
“佣兵?还是护卫?”那女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倒显得奇怪。“让我打开这里面的货物看看,我们就相安无事。”
谁知那富商把自己锁在中厢里:“不要让她进来,你们给我杀了她!”
那女子嗤笑:“你们自找的。”
瞬间,她以惊人的脚力跃起,朝勋林二人冲来!那身姿绷紧成一条线,宛如一只利矢,仿佛连她身边的空气,都和皮肤发出了摩擦声!
勋宁猛然推开林笛,可即便这样,林笛柔软的袍子还是被她用手直接削去一半,最后撞在一棵树的根部,那树又直挺挺地倒下了!
林笛乍舌,这究竟是何等的神力!
尘土消散,那女人也没有多等,而是又一次地发起了进攻。勋宁迎战,用大剑劈向她的手臂。
可那女人非但没有闪开,而是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那剑仿佛劈在了什么金石上,咣地一声把二人都震开了。
那女人单手撑在地上:“有点力气。”
“权杖七。”那张能加强二人防御的牌化作金光,笼罩着二人。
“守护货物是我们的职责,抱歉了女士。”林笛脱下法袍,随意丢在一边。
“原来这还有个涣师。”那女人皱了皱眉。
勋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起袭击,那大剑向女子的肩膀劈去,如他所料,那女子没有躲开,而是侧过头去,准备用肩膀接下这一击。
可勋宁没有劈下去,然而在空中瞬间把那大剑变成了双剑,砍向了女子的髂骨。
那动作太快了,林笛没看清,只见那女人迅速躲开了,而那剑也只是割破了女子的发巾,竟露出了一缕,青绿,蓝紫的极光色头发。
“果然,我猜得没错。”勋宁后退两步,“强化身体的坚硬度是你的能力,而这个能力使用的速度并没有你的反应速度快。”
女子被看破,冷笑了一声,攥紧了拳头,向勋宁挥去。
勋宁迎战,二人这次交锋时间长,打得有来有回,那女子的皮肤可以骤然变得坚硬无比,能屡次接下勋宁的剑击;勋宁的武艺高强,剑剑都能让那女子应接不暇。
“你们休要阻我。”那女子一个手刀,又把勋宁的剑柄震颤。
“你说是看看,谁又知道你要做什么。”勋宁又一剑劈下,女子只能双臂交合,抵住这一击。
“狼狈为奸。”她吐出四个字,一个侧身,闪过了勋宁的竖劈,那极光色的头发在阳光中闪耀。
她看准了林笛没有迎战,准备从薄弱点下手。
可谁知林笛像能洞悉她意思一样,几乎是在她侧身的瞬间,就紧跟上了一发水弹。
那水弹小而灵活,一下集中了女子的腹部,散开时还闪着细细的光芒。
“唔……”女子单膝跪地,单手捂住腹部,显然她没来得及硬化自身腹部的皮肤。
“你究竟是什么人?”林笛背对着阳光,林影树翳在三人间落下,光影交替,隐隐绰绰。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从腰间摸出不知什么东西炸开,炸得地上的落叶和尘土绽起,再看向那里时,她却悄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