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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寒骨

雨下得疯了,天地一片混沌。

唐玖沿着荒径往前走,鞋尖碾过湿泥,每一步都轻得不敢出声。

她不是循着方向而来,是循着痕迹。

断枝上挂着半片染血的布料,泥地里有深浅不一的踉跄脚印,还有被人仓促压过的野草——都在告诉她,有人刚从这里逃过去。

身后远处,偶有模糊的手电光柱扫过林间,是搜捕的人。

她攥紧伞,伞骨几乎要嵌进掌心。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在赌,赌搜捕的人还没绕到这片死角,赌她还来得及。

风声里藏着杀意,雨幕中全是未知。

她不是在寻人,是在抢人。

从死神手里,从乱世嘴里,抢回他。

直到她穿过最后一片密林,才看见那道靠在断木旁的身影。

是邢衍。

他在逃亡,狼狈到极致。

军装被血与雨水浸透,深色的湿痕黏在肩背腰侧,触目惊心。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躲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一头被逼到绝路、却仍不肯倒下的兽。

唐玖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雨里。

他艰难抬眼,视线涣散了很久,才对上她的身影。

那一瞬间,素来冷硬的人,眉眼猛地一颤。

没有呵斥,没有责备。

只有猝不及防的惊慌,和撑到极限后的无助。

他怕她被牵连,怕她踏入死地,怕自己这副模样,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撑起身赶她走,可刚一动,剧痛便攥住他,只能无力跌回原处。

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乱。

唐玖伞沿滑落,冷雨砸在脸上。

她一步步走近,所有立场、戒备、身份,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蹲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带着不容推开的坚定:

“这里不能留。”

指尖悬在半空片刻,终是轻轻、小心地扶住他未受伤的手臂。

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低低的叹息:

“跟我走。”

邢衍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疼得发颤,却半句狠话都说不出。

他守他的军令,她赴她的信仰,本是殊途,偏要同路。

这乱世,连动心都是死罪。

“你会被我拖死的。”他声音哑得破碎。

“我知道。”

她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力道稳而轻,

“可我不能留你在这里。”

雨更急了,风声裹着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木屋不过是他逃亡途中暂歇的一隅,不是安全地,只是喘息处。

他是逃亡者,她是闯险人。

咫尺之间,隔着家国、立场、生死。

可那点压不住的在意,早已越过一切。

邢衍望着她泛红却不肯退半分的眼,终于松了那口撑到极致的气。

铁骨化柔,只在这一刻。

雨幕茫茫,前路未卜。

他们身后是搜捕,身前是未知。

可这一秒,他们只向着彼此。

不问对错,不问结局。

乱世之中,能握住的,只有眼前人。

*

风卷着雨,像要把整片林子吞掉。

唐玖半扶半撑着邢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却也极险。

他伤得太重,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温热的血透过湿透的布料,沾到她腕间,烫得惊心。

她不敢走大路,只往密林更深处钻。

枝叶划破手背,她浑然不觉,耳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远处偶尔飘来的、模糊的喝问声。

搜捕的人,还在附近。

邢衍全程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任由她带着走。

唯有经过难行之处,他会极轻地、下意识往她反方向倾一点,尽量少让她受力。

明明自身都快要撑不住,却仍在本能地护着她。

唐玖心头一涩,却只咬着唇,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雨声渐小,远处的人声也淡了下去。

前方隐约露出一处塌了半边的破庙,断墙残瓦,藏在树丛后,极不起眼。

“先在这里躲一躲。”

她低声开口,扶着他慢慢靠在干燥的墙角。

一停下,邢衍便克制地闷哼一声,额角布满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死死咬着牙,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狼狈的痛呼,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已出卖了所有。

唐玖蹲下身,视线落在他渗血的伤口,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她不敢轻易碰,只将自己的伞轻轻倾在他头顶,遮住大半风雨。

“你……”

邢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明明可以不管我。”

唐玖抬眼,望进他眼底深处的挣扎与不安。

没有激昂,没有辩解,她只静静看着他,语气淡却笃定:

“我做不到。”

三个字,轻得像雨落,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邢衍猛地别开眼,看向窗外茫茫雨雾。

他这一生,持枪执令,见惯生死,从不曾有过这般——

被人不顾一切护在身后的慌乱与无措。

他是情报处长,是别人眼中铁石心肠的人。

可此刻,在她面前,所有坚硬外壳都碎了。

只剩下满心的、无力偿还的温柔。

唐玖轻轻撕下自己袖口干净的布料,声音放得更柔:

“忍一下。”

她动作极轻、极小心,避开伤口,替他简单裹住渗血之处。

指尖偶尔擦过他微凉的肌肤,两人都微微一僵,却谁都没有躲开。

破庙外,雨还在下。

破庙内,一灯如豆,两人相对无言。

立场隔山海,宿命如枷锁,可这一刻,他们只拥有彼此。

邢衍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软:

“唐玖……你这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她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清澈而坚定。

“那又如何。”

“这世上,总有人值得我赌一次。”

他望着她,久久未语。

眼底翻涌的情绪,疼、慌、涩、暖,最终都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