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
静的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噼啪声，和两人轻浅却各自紧绷的呼吸。
唐玖靠在榻角，闭上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皮肉之苦，心底那团乱麻更让她窒息。
她一遍一遍在脑中梳理：
贾管家、老鬼的遗言、唐家被监视、泄密、沈敬之、邢衍……
所有线索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而最乱的，是邢衍这个人。
谍海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酷刑和追杀。
是看不清。
看不清对手，看不清同伴，看不清自己。
而她现在，三样全占了。
邢衍抬眼，看了她一瞬。
灯光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他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更不会交给沈敬之。”
唐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那道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防，会彻底绷不住。
她看不清他。
也看不清自己。
不知道自己是在抗拒他的靠近，还是在抗拒心底那点连自己都厌恶的动摇。
邢衍没有再逼近，只是将一件干净的薄毯轻轻推到她能碰到的地方。
“先休息。”
“今晚这里是安全的。”
“沈敬之的刀，还没那么快递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唐玖比谁都清楚。
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用他的身份、地位、前途，甚至性命，换来的暂时平静。
“唐玖不要想太多我只是还你当时在林间的恩情”
一句话 似乎是撇清了所有关系。
*
天色渐渐泛起一层浅灰，长夜将尽。
邢衍早已睁开眼，依旧坐在原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他从未真正放松过。
唐玖也醒了。
伤口依旧疼，却比昨夜稳住了许多。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活动了一下指尖，确认自己还能行动。
邢衍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天亮了。我让人送点干净的伤药和食物过来，不会被人发现。”
唐玖淡淡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极有规律的三下叩门声。
邢衍起身开门，心腹放下食盒与布包，悄无声息退走。
食盒里是温热的粥点，布包里是干净衣物、伤药，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邢衍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微沉，随即递给唐玖。
“唐家那边，传来的消息。”
唐玖心头一紧，伸手接过。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扎眼：
唐家昨夜被特务“例行拜访”，名义查户口，实为搜证。
老爷受惊，闭门不出，身体已垮了大半。
下人被逐一盘问，人心惶惶。
贾管家出面应付，里外打点，反倒成了最稳住局面的人。
外人都在传：唐家小姐通共，全家要受牵连。
唐玖指尖猛地收紧，纸条几乎被捏皱。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她落网，枪口第一个对准的，就是唐家。
“沈敬之不敢明着对唐家下手，唐家在沪上还是有一定的威望的”邢衍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他在逼家里乱，逼内鬼动，也逼你现身。”
唐玖闭上眼，心口一阵发闷。
父亲一向温和，从未经过这种惊吓。
兄长远在外地，家中无人撑着。
她也许久没有见到他兄长了。
一大家子，此刻正因为她，活在恐惧里。
而最让她发冷的是——
贾管家。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站在台前，越显得“忠心可靠”，越方便暗中动手脚。
老鬼那句“贾里”，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要回去。”她猛地睁眼，语气带着少有的急促，“唐家不能就这么垮。”
“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邢衍立刻拦住，语气不容商量，“沈敬之就等着你出现，把你和唐家一锅端。”
“那我就看着家里被他们踩在脚下？”
“我没让你看着。”邢衍语气沉了几分，“我已经让人暗中守在唐宅附近，明着是监视，实则是护住你家人。沈敬之的人，不敢真的乱来。”
唐玖一怔。
他连这一步，都已经安排好了。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不为什么。”邢衍收回目光，淡淡道，“唐家出事，你更不可能安稳。我只是在稳住局面。”
他不邀功，不煽情，只把最关键的庇护，说得轻描淡写。
唐玖别开脸，压下心口那阵复杂的涌动。
这一次，她没有再硬撑着说“我不信你”。
“我会出去一趟，去商会露面，引开沈敬之的注意力。”邢衍拿起长衫，语气恢复冷静，“你留在这儿，养伤，同时想清楚——
接下来，你要怎么保住唐家，洗清自己。”
唐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她不再纠结信或不信，不再纠结立场。
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不能让唐家毁在她手里。
不能让内鬼，继续躲在她家里，吸着唐家的血，卖着她的命。
邢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我会稳住唐家。
我会回来。”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唐玖一人。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细缝，望着他的车汇入清晨的车流。
尾随的特务，果然被一股脑带走。
而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家里的画面：
受惊病倒的父亲，
惶恐不安的下人，
还有在宅中稳如泰山、暗中操控一切的——
贾管家。
唐家还在，可已经不再安稳。
家还在，可里面藏着吃人的鬼。
唐玖缓缓闭上眼，指尖冰凉。
这一次，她不再迷茫，不再混乱。
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她要亲手，把藏在唐家的那只鬼，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