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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灯

铁门合上,刑房里只剩下两人喘息。

邢衍不敢碰她后背的枪伤,只得一手托住她后腰,一手穿过膝弯,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动作轻得像怕一碰就碎,可力道却稳如磐石。

唐玖昏沉间,鼻尖撞上他的衣襟,除了冷冽气息,还闻到一丝极淡、极特殊的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

那不是商会老板该有的味道。

是常年握枪、又常年接触某种密药才会留下的气息。

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却还在疯狂打转——

家里……为什么是家里……

沈敬之在门外早已等得目眦欲裂。

看见邢衍抱着她出来,他一步拦在身前,手按在枪上:

“邢衍,你今天非要护着她,是不是说明——你和她本来就是一伙的?”

邢衍脚步一顿,抬眼时,眼底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染过血的冷厉。

“沈处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你刑讯逼供,差点把人弄死,断了日方追查多日的重线。

真要闹到司令部,第一个被枪毙的,是你。”

沈敬之脸色骤变:“你威胁我?”

“是提醒。”

邢衍抱着唐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淡淡丢下一句:

“再拦我,就不是提醒了。”

沈敬之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枪柄,却终究不敢扣动扳机。

他敢确定——

邢衍对这女人,绝对不一般。

轿车平稳驶进夜色。

唐玖蜷缩在后座,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保持着一丝清醒。

这是特工的本能,就算昏死,也留着半分警惕。

邢衍脱下长衫盖在她身上,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手腕。

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

他看见唐玖血肉模糊的指尖里,藏着一枚极细、极亮的小钢刺。

那是她藏在指甲缝里的自杀毒刺。

刑讯逼供时,她没咬。

走投无路时,她没碰。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

邢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你早就留了后手。”他低声。

唐玖勉强睁眼,声音轻得发飘:

“我死了……谁查内鬼……”

她话音刚落,忽然一阵眩晕,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商会、暗巷、粮仓、老鬼临死前的嘴型……

她猛地一怔。

老鬼当时说的,真的是“家里”吗?

还是——

“贾里”?

贾里。

她们家,管账房、管钥匙、跟着父亲二十多年的贾管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玖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一直以为是家人,是亲人,却从来没往最忠心、最不起眼的管家身上想。

原来最黑的鬼,一直藏在最亮的地方。

邢衍看着她骤然绷紧的神情,低声问:

“想到了什么?”

唐玖嘴唇发白,却摇头不语。

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

连他,她也不能完全信任。

邢衍没有逼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耳后一处穴位。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瞬间散开,缓解了她大半剧痛。

唐玖一惊:“你……”

“止痛,不伤人。”他平静道,“我懂一点急救。”

她却不信。

那手法利落精准,根本不是“懂一点”。

更像是经过严格军医训练。

她借着他长衫的遮掩,目光悄悄落在他手腕上。

袖口滑落一瞬,她看见他小臂内侧,有一个极淡极浅的烫痕——

形状像一只小小的雀鸟。

青雀。

那是她们组织最高级别的暗记。

唐玖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有……

邢衍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

轿车悄无声息驶入一条被遗忘的旧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这里没有门牌,没有灯光,连特务都极少踏足,是邢衍埋藏最深的私人据点。

他抱着唐玖下车,指尖轻轻叩门三下,节奏隐秘。

木门无声开启,又在身后紧紧闭合,将外面所有监视、血腥、阴谋,一并隔绝。

屋内只点着一盏矮桌小灯,暖黄光线柔和,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

邢衍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动作小心到极致,生怕碰裂她背上的枪伤与肩头的鞭痕。

他转身从壁橱取出医药箱,打开的那一瞬,唐玖的神经瞬间绷到最紧。

里面不是普通药店能买到的东西——

止血针、消毒药剂、专业缝合工具、甚至还有日军与地下组织双方都在用的急救密药。

齐全得吓人,也危险得吓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开口,不是疑问,是冰冷的审视。

哪怕此刻她浑身是伤、动弹不得,眼神依旧像一把出鞘的刀。

邢衍没有抬头,只专注地消毒镊子,语气平静:

“现在问这个,对你我都不安全。”

他伸手,想要撩开她破碎的衣料,查看伤口。

唐玖却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别碰我。”

邢衍的手顿在半空。

“我不信你。”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

“你是沈敬之的同僚,是伪政府的座上宾,是日本人眼前的红人。你我立场相悖,本就该是面对面拔枪的死敌。”

从前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敌,她是我。

他是暗棋,她是死间。

界限分明,半步不乱。

可现在,她看不懂了。

他救她、护她、替她挡沈敬之、替她瞒天过海、甚至带她来到自己最隐秘的据点。

行为、目的、身份,全都拧成一团乱麻。

她看不透他。

更看不清,自己此刻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邢衍望着她眼底死死筑起的高墙,没有逼进,只缓缓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我没要你现在信我。”

“你信任务,信立场,信你自己的判断,就够了。”

“我只做一件事——不让你死在沈敬之手里。”

他不再勉强触碰她,只将消毒棉片与止血药轻轻推到她手边,语气淡漠疏离,重新变回那个让人摸不透深浅的邢老板:

“你是特工,自救该会。

我背过身,不看你。

你自己处理能碰到的伤,后背枪伤,等你放下戒心再说。”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到窗边,只留给她一道挺直而沉默的背影。

唐玖僵在原地。

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逼她承情,没有套取半句情报,甚至给她留足了尊严与警惕的空间。

这样的举动,比一万句保证都更戳心。

她咬着牙,强忍剧痛,自己动手处理肩头与手臂的伤口。

酒精擦过鞭痕,疼得她浑身冷汗,却一声不吭。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是谁?

是敌,是友?

是演戏,是真心?

是另一个更深的圈套,还是……真的在帮她?

从前,她看得太清楚。

邢衍,是她任务路上的绊脚石,是立场对面的敌人,是必须提防、必要时可以除掉的人。

可现在,那层清晰的界限,碎了。

她看不透他,也看不清自己。

更不敢承认,在她被全世界背叛、被至亲捅刀、被酷刑折磨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唯一站在她身边的,是这个她本该视作死敌的男人。

就在她心神微乱的一瞬,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刚才在车里,他袖口滑落,小臂内侧那枚极淡的烫痕。

形状像一只小小的雀鸟。

青雀。

那是她所在组织,最高级别的暗记。

只有核心高层、死间、单线执行者才会拥有。

唐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怎么会有?

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无数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逼问,想戳破,想把他的面具狠狠撕碎。

可她不能。

谍海沉浮,多说一句,就多一分死局。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混乱、所有疑惑、所有不该有的波动,全部压回心底。

她谁都不信。

不信邢衍,不信身边人,不信所谓的恩情,不信突如其来的善意。

她只信任务,只信自己,只信活下去才能查清一切。

邢衍背对着她,听着身后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声响,指尖微微攥紧。

他知道她在怕,在疑,在挣扎。

知道她把所有人都关在心门之外。

可他不急。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安全,只要她还没垮。

他可以等。

等她自己看清,等她自己相信,等时局拨开迷雾那一天。

眼前这个男人,前一秒还是她立场对面的敌人,是沈敬之的同僚,是她任务里必须提防的影子。可现在,他却把她藏进最隐秘的据点,给她药,给她安全,给她尊严。

你不用这样。”

唐玖忽然开口,声音冷而哑,“你带我走,沈敬之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怀疑你了。”

邢衍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他怀疑我,不是一天两天。”

“可这次不一样。”她抬眼,锐利如刀,“你从刑房抢人,明目张胆把我藏起来。沈敬之会咬着你不放,甚至会把你一起拖下水。”

他一旦出事,她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玖立刻在心底掐灭。

她不该关心他。

不该在意他。

更不该因为他的一点庇护,就乱了心神。

邢衍像是看穿她心底的挣扎,却没有点破,只淡淡道:

“我既然敢带你走,就有把握压下沈敬之。”

窗外,阴影浮动。

贾管家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这扇紧闭的门上。

秘密电台的电波,悄无声息穿破夜空。

而榻上的唐玖,缓缓闭上眼。

伤口在疼,心在乱,立场在晃,前路在黑。

她看不透邢衍。

更看不清,在这场乱局里,自己到底是谁,又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