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纪雪瑶来到鄞州一处专营西域香料的僻静商铺后堂内,她今日换了一身西域的简单装束,虽以轻纱半遮面,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引人注目,后堂内同样改装易容、扮作普通胡商侍女打扮的小岚已等候多时。
“公主,您真要这么做?”小岚的脸上满是忧虑,“您要亲自接近那个王参将,这太冒险了!码头上全是齐军,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纪雪瑶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现在没时间慢慢渗透,高奕承那边也等不起。”
提到高奕承,小岚的不满更甚:“公主,那个高奕承……他根本就没把您当合作伙伴!这些天他把您晾在家里不闻不问不说,还整日冷着一张臭脸,提防得跟什么似的。为了这样一个城府深沉、对您毫无善意的人,去冒生命危险,真的值得吗?”
纪雪瑶轻轻笑了笑,“小岚,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看他对你的态度。”她抬起眼,眸子里闪烁着光芒,“我“看”过他的内心——他的隐忍,他的筹谋,还有他经营惊蛰的手腕。这不是一个庸碌或短视之人能做到的。他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大齐的敌人。对我们西洲而言,这样的盟友,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淡然和不以为意:“至于他对我的提防和冷淡,如换作我是他,突然被一个知晓自己全部秘密的陌生人找上门,恐怕态度只会更糟。”
纪雪瑶微微笑着对小岚说道:“我们现在需要他的力量,需要借助惊蛰在鄞州的势力。为此而冒些风险是必要的。”
小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公主眼中那份熟悉的、一旦决定便无可更改的坚定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那……公主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查清楚码头驻军参将王崇武的所有信息。”纪雪瑶神色一正,“我要知道他平时的习惯、爱好、常去的地方、有无特殊癖好、身边亲信都是谁……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
“是,我立刻去办。”小岚领命,正准备离去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公主,您一定要等我的消息,千万不要自己先行动。”
纪雪瑶点了点头,目送小岚身影消失在店铺后门的阴影里。她静静坐了片刻,手指抚上自己的手腕。那种窥探他人记忆时灵魂颤栗的冰冷感,她并不喜欢。那随之而来的、属于他人的庞杂情感与记忆碎片的冲击,每次都让她感到痛苦。但为了复国,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希望,任何风险,任何痛苦,她都可以承受。
小岚的探查能力果然不容小觑。仅仅两天后,小岚便找到纪雪瑶将关于王崇武的情报一一告知。
王崇武是行伍出身,并非世家子弟,靠军功一步步升至参将,派驻鄞州已有三年。此人作风严谨,甚至可说刻板。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码头驻地,除了必要的军务汇报,极少进入鄞州的热闹街区。他对手下要求极严,对码头防务更是事必躬亲,细节之处都要过问。每日早晚他都亲自带队巡视,风雨无阻。
他不好酒色,不喜交际,唯一的嗜好似乎是收集一些古旧兵书和地图。家中妻儿老小远在齐国内地,他似乎也无意接来鄞州这“危险”之地。身边几个亲信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度颇高,难以收买。
“公主,此人油盐不进,像个铁疙瘩。”小岚忧心忡忡道,“而且码头防卫森严,根本无法靠近。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从别的渠道弄码头的布防图?”
纪雪瑶看着纸上关于王崇武那寥寥无几的“喜好”和密密麻麻的“行事严谨、“事必躬亲”等描述,眉头微蹙。时间一天天过去,高奕承给出的“五日”之期已过大半。她不能再等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纪雪瑶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既然他不出营,那我就进去。既然他谨慎,那我就创造机会,让他‘不得不’注意到我。”
“公主!您要进码头?这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纪雪瑶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方案,“他不是每日都巡视吗?这就是机会。小岚,帮我准备一套码头苦力的衣服,要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另外,打听清楚,最近一批大宗货物抵港是什么时候,码头上一定会加派人手,也是他巡视最频繁、注意力可能最分散的时候。”
小岚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应下:“明日正好有一批从北边来的军需船队抵港,规模不小,码头已经贴出告示招募临时短工。”
“明天……”纪雪瑶喃喃重复,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彷佛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的漕运码头附件的江面上江风凛冽,岸上却是一派繁忙景象,新招募的短工们穿着统一的灰褐色粗布号衣,在监工的皮鞭和呵斥下,如同工蚁般搬运着从停靠的几艘大船卸下的物资,四周还有许多巡视的齐军兵丁在往来巡逻。
纪雪瑶则混在其中。她脸上、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涂上了一层特制的深褐色染料,掩盖了原本欺霜赛雪的肤色,显得粗糙黯淡。她的眉毛被特意加粗,嘴唇也画得干裂起皮,头发胡乱塞在同样脏污的包头布下,再压上一顶破旧的斗笠。原本窈窕的身形也用粗布层层裹束,显得臃肿笨拙。此刻,她只是一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普通短工妇人,毫不起眼。
在不显眼的外表下,纪雪瑶的目光却如同鹰眼一般,透过低垂的帽檐,扫视着码头上的每一个细节: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库房区域的划分、以及那个被手下簇拥着,正在逐区检查的参将王崇武。
王崇武年纪大概四十左右,身材不高,但极为精壮,穿着齐军标准的将官皮甲,腰挎战刀。他面容方正,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古铜色,眉骨上一道陈年刀疤格外显眼,让他本就严肃的脸更添几分凶悍。他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纪雪瑶一边搬动着货物,一边默默观察。她注意到王崇武皮甲肘部、肩部有细微但反复摩擦的痕迹,那是长期披甲、频繁活动的证明;他握刀的手势极其稳定,虎口和指关节的茧子厚实,是常年练习武艺、善用刀剑的特征。这些都证明王崇武是一个典型的、从底层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实战型将领,经验丰富,警惕性高。要接近这样的人,寻常的“意外”或“巧合”很难让他放松警惕,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纪雪瑶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应如何接近,一边调整着自己的搬运路线,渐渐靠近王崇武即将巡视到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卸货区。这里地面因为前夜小雨有些湿滑,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包装材料和绳索。
王崇武带着人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这片区域,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对地面的湿滑和杂物的散乱不太满意。他停下脚步,对身边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训斥了几句。
就在这时,纪雪瑶抱着一只看起来颇有些份量的木箱,恰巧“路过”王崇武身侧不远处。她脚下似乎突然踩到了一截湿滑的烂木板,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惊呼声压抑而短促,整个人连同木箱向前扑倒!
她扑倒的方向和角度经过精心计算,既不会直接撞到王崇武,那会显得过于刻意,引起对方过度警惕,却又正好倒在他前方不远,木箱脱手,里面的装的货物如防油布、帆布等哗啦一下全都散落出来,滚到了王崇武的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所有人都是一愣。工头吓得脸色发白,兵丁们瞬间手按刀柄。
纪雪瑶摔得不轻,半趴在地上,似乎扭到了脚踝,痛苦地蜷缩着,斗笠也摔掉了,露出涂黑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胡乱撑了两下,沾满了泥污。
王崇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第一反应是审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才将目光落在地上的女工和散落的“货物”上。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被打扰巡视的不悦和对属下管理不力的不满。
“怎么回事?!”他沉声喝道,目光扫向工头。
工头连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大人恕罪!这是新来的短工,手脚不利索!惊扰了大人!小的这就把她拖走!”
说着就要去拽纪雪瑶。
“等等。”王崇武忽然出声。他上前一步,避开散落的东西,目光落在纪雪瑶试图撑地起身、却因“脚踝剧痛”而颤抖不已、满是泥污的手上。那手虽然涂黑,但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粗大,与一般做惯粗活的女工略有不同。更重要的是,她挣扎时,衣袖上滑,似乎是无意识的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颜料涂抹不均,隐约透出一点截然不同的、细腻白皙的肌肤底色。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王崇武多年行伍练就的眼力何等毒辣?这点异常,在到处都是粗糙汉子和劳苦妇孺的码头上,足以引起他的怀疑。
他蹲下身伸手直接抓向纪雪瑶那只沾满泥污的手腕,这一抓力道不小,意图将她扯起来仔细查看,同时喝问道:“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接触到纪雪瑶手腕皮肤的刹那——
纪雪瑶心中默念,就是现在!
她没有躲避,反而借着对方拉扯的力道,半抬起头,脸上涂黑的颜料遮掩了大部分容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疼痛和“惊吓”而蓄满了泪水,此时纪雪瑶的手指,则似乎“无意”地轻轻擦过了王崇武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背。
一触即分。
一股冰冷诡异、直透灵魂的异样感瞬间窜入王崇武的脑海!他浑身骤然一僵,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回过身来再定睛看去时,那女工已经被他甩得重新跌坐在地,捂着被抓痛的手腕,满脸惊惧和痛苦,泪水涟涟,看起来只是一个被军官吓坏了、笨手笨脚的普通妇人。刚才那瞬间的异样感,仿佛只是自己连日操劳产生的错觉。
但王崇武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他死死盯着纪雪瑶,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工头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大人息怒!这蠢妇定是饿昏了头手脚发软!污了大人的手!小的这就狠狠教训她,赶出码头!” 说着,皮鞭已经扬了起来。
纪雪瑶心中紧绷,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必须表现得毫无破绽,要让王崇武觉得自己“不值得深究”。
纪雪瑶瑟缩着,用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颤抖的哭求道:“军爷饶命!工头饶命!小妇人只是饿得发晕,没站稳……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别赶我走,家里孩子还等着米下锅……”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卑微与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崇武看着她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瑟瑟发抖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她那双虽然修长但此刻沾满泥污、还有新擦伤的手,再想到刚才那或许真是自己一时恍惚的异样感,以及码头今日有重要物资运到,不宜为一个“蠢妇”大动干戈,渐渐的他眼中的怀疑被不耐烦和厌恶取代。
“拖下去!今日工钱扣光!如若再犯,永定严惩!” 他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再看纪雪瑶,转身继续他的巡视。
“是是是!谢大人开恩!” 工头如蒙大赦,一把揪起纪雪瑶,连拖带拽地将她拉离了这片区域,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纪雪瑶低着头,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精光。手腕被抓处火辣辣地疼,身上也摔得生疼,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自己终于成功了!
虽然过程惊险,但最后总算有惊无险。纪雪瑶脑海中闪过刚才那些纷乱涌入脑海的信息碎片:漕运码头的库房地点、守卫分布、巡逻规律……
怪不得高奕承和惊蛰绞尽脑汁,掘地三尺也探查不到布防图的下落,原来根本不存在什么布防图,码头所有的布防信息全都在王崇武的脑子里。王崇武每日巡视,对每个布防细节都事必躬亲,早就将码头的防守细节都装进自己脑子里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王崇武脑子里的这些信息,变成一张实实在在的布防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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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