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数日,徐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暗流涌动。自收留纪雪瑶后,高奕承就将她“晾”在了西厢房。除了每日让管家送些无关紧要的旧账册让她核对,以及偶尔在家中无可避免地碰面之外,他再未与她有过任何单独交谈,更遑论商讨所谓的“合作”。他就像忘记了这个突然闯入家中的“麻烦”,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玄镜台的事务和惊蛰的运作中。
纪雪瑶也异常安分。她每日除了整理账册,便是陪着徐念说话、做女红、摆弄花草,安静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寄居避祸的孤女。
这日午后,鄞州某处废弃染坊的地窖深处,高奕承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特色的黑色面具,仅露出冷峻的下颌和薄唇。他一身黑衣,坐在上首,
下首坐着数人,同样面具遮面——他们都是鄞州的抵抗组织惊蛰的干部,与首领“司辰”一样,所有干部都有属于自己的称号,其中唤作“巽风”的瘦高男子负责情报刺探,坐在他一侧的女子则是“兑泽”,她精于战斗行动与暗杀,“艮山”则掌控着惊蛰掌控的地下钱庄和物资渠道。
“据收到的密报,下月十五,有一批从邺城运出的军械粮草,将经汉水抵达鄞州漕运码头,然后分运到齐梁边境的各处驻军。”巽风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这是入冬前最大的一批补给,若能成功截下或毁掉,必能重挫大齐在鄞州的部署,也可大大缓解我们惊蛰的压力。”
兑泽接口道,“可难就难在这漕运码头。诸位皆知,我鄞州之所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关键就在鄞州是这联通各方的水运枢纽!我鄞州位于汉水和长江的交汇处,齐国的物资自北边的汉水输送而来,经鄞州漕运码头转运,或可顺长江东下,直抵梁国;或可溯江西进,深入周国蜀地腹地。可以说,如果我们能毁掉鄞州漕运,就等于斩断了齐国深入江南的一臂!也正因如此,漕运码头常年驻有齐军一营精锐,周边还有靖安门的巡哨和暗桩。若要强攻码头,凭我们这点人手,恐怕不够填牙缝的。”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而且要快、准、狠。”艮山接口“最好是能混进去,在库区内部制造混乱。”说完,艮山又皱起了眉头。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首先拿到码头的详细布防图,摸清守卫换岗、巡逻路线和库区分布。”
艮山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巽风。
巽风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这码头布防图是大齐军方的最高机密之一,由驻军参将亲自保管,据说连副本都极少,存放地点更是绝密。具体是营房、参将的住所还是某个隐秘地窖,至今我也没有查到。况且,这码头的守卫极其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暗桩在四周密布。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深入核心区。”
巽风说完,地窖内顿时陷入了沉默。没有布防图,任何精细的行动计划都如同空中楼阁,强行实施只会是送死。
高奕承的眉头在面具下紧紧锁起。手指敲击着粗糙的木椅扶手。漕运码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能成功破坏,对大齐也将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同时对惊蛰的士气、和鄞州百姓的民心将是一个鼓舞,吸引更多鄞州百姓支持惊蛰,甚至是外部支援。但要想付诸行动,却还是难如登天。
“继续查。”他最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如同以往一般的冷静,“不惜代价,扩大探查范围。盯紧那个参将,以及他身边所有可能接触布防图的人。巽风,你研究一下,如果没有办法弄到布防图,有没有可能从水路或地下做些文章。兑泽,你摸排一下码头外围所有可能的潜入点和接应路线。”
“是!”众人肃然领命。
密议结束后,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傍晚时分,高奕承回到徐府。眉宇间残留的凝重,即便在踏入家门的瞬间有所掩饰,也未能完全褪去。
刚进前院,高奕承便看到纪雪瑶正陪着徐念在廊下喂食几尾新得的锦鲤。徐念兴致勃勃,纪雪瑶则含笑立在一边,手中拿着装鱼食的小瓷碗,姿态娴静。看到高奕承回来了,徐念立刻笑着招手:“哥哥回来啦!快来看,这红白锦鲤多漂亮!”
高奕承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走过去看了一眼:“嗯,不错。” 他的目光掠过纪雪瑶,见她正望着池中游鱼,侧脸在夕阳余晖下轮廓柔和,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简单的乐趣中。但他未察觉到的是,自己进门时候脸上带着的一丝一闪而过的愁绪,已被纪雪瑶看在眼里。
就在高奕承准备转身回书房时,纪雪瑶似乎不小心被廊柱绊了一下,身形微晃,手中瓷碗险些脱手。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右手恰好抓住了正好站在旁边的高奕承的手腕。
但高奕承却瞬间感到手腕被触碰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凉意。十年来养成的警惕心,让他本能的猛地缩回手。
纪雪瑶借着抓住高奕承的手,身体已经站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窘迫:“对不住,徐大人,是雪瑶不小心,险些撞到大人。” 她微微垂首,看起来就像一个“失仪”的柔弱女子。
“无妨。” 高奕承最终只吐出两个冷硬的字,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头对徐念柔声道“念儿,哥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膳不用等我,你们自己先吃吧。” 说完,便径直朝书房走去,背影透着疏离与戒备。
徐念眨了眨眼,觉得哥哥今天似乎格外严肃,但想到哥哥最近应该是公务繁忙,便也没多想,继续喂她的鱼。
纪雪瑶望着高奕承迅速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刚才那瞬间的触碰,虽然短暂,但足够她捕捉到那让他内心强烈焦灼的来源——“布防图”、“漕运码头”、“破坏”、“时间紧迫”等零碎线索已被她探知。
果然,他有麻烦了。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触碰过高奕承手腕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笑容。
高奕承独自坐在徐府书房的书案后眉头紧锁,在他面前摊开着鄞州的地图,他的手指反复在漕运码头的位置敲击,此刻他的脑海中根据巽风的情报,他推演了十几种可能的破坏方案:收买、绑架、伪装潜入、制造混乱调虎离山……他甚至设想了几种极端情况下的强攻或渗透方案,但每个方案都缺乏最关键的情报支撑,细节经不起推敲,而漏洞百出。
烦躁如同阴燃的暗火,灼烧着他的冷静。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沉缓的呼吸。
“笃笃笃。” 规律的叩门声响起。
“少爷,晚膳给您送来了。”高奕承下意识听出了这是家里老仆徐伯的声音。
高奕承思路被打断,有些心烦意乱。他头也未抬,沉声道:“进来吧,放桌上即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首先传入高奕承鼻息的,却并非饭菜香味,而是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异域香料气息的淡香,先于脚步声飘入,瞬间冲淡了书房内沉浊的气息。
高奕承蹙眉抬眼,只见一只纤白如玉的手,端着一个青瓷汤碗,轻轻放在他书案的角落。碗中是澄澈的鸡汤,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鸡汤的香气与那异域冷香混合,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味道。高奕承的视线自鸡汤向上,对上了一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来者正是纪雪瑶!
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窄袖衣裙,头发利落地绾起,未戴任何首饰,却越发显得容颜明丽。她姿态从容,仿佛是进自家书房一般自然。
高奕承的第一反应不是被纪雪瑶的容貌所惊艳,十年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生活养成的警觉本能让他心脏感到骤然一紧——她模仿徐伯的声音,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惟妙惟肖到连与徐伯共同生活了快十年的他都没能立刻分辨,而她明明刚来自己家里才不到一个月!
高奕承心中虽然震惊,但面上只是在出现了瞬间的表请波动后,又迅速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
“是你。”他靠向椅背,眼神冷淡地审视着她,“未经允许便擅入主人书房,这难得是在西洲做客的规矩?”
纪雪瑶对他的冷脸毫不在意,反而唇边笑意加深,带着几分戏谑:
“徐大人这可是错怪小女子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本音,与方才模仿的苍老截然不同。
“我见大人废寝忘食,忧思过重,好心送来羹汤。怎么,大人是疑心我这‘西洲孤女’别有所图,还是……”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直视他眼底深处,故意停顿了一下道,“怕我看穿了大人此刻正在为何事抓心挠肝?”
高奕承面色更冷,不想与她做口舌之争,他知道那毫无意义,只会让她更加得意。“汤放下,你可以出去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摆出送客的姿态。
纪雪瑶却并未离开。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拉近了与高奕承的距离,让高奕承觉得那股清冽的香气更浓烈了些。
“看看我们机智无双的徐大人现在这愁眉不展的样子,难道你在这里对着地图枯坐一夜,就能让那张漕运码头的布防图自动飞到你的案头吗?”纪雪瑶语带调侃的说道。
听到“漕运码头布防图”几个字,高奕承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为何她这次又能知晓这个信息,惊蛰的秘密会议只有他和几个骨干参加,这几位骨干都是从惊蛰成立起就加入的,自己绝对信得过。难道这个女人的情报渠道已经渗透到惊蛰骨干里了,又或者她有办法潜入惊蛰据点,从自己身边取得情报?
尽管脑海中翻腾着无数的念头,高奕承表面上依然保持平静,倏然转头,目光如刀看向她,声音冷寒道
“纪姑娘,我收留你,是出于好心,但你若一再逾矩,探听你不该知道的消息,徐府恐怕就留不得你了!”
“留不得我?”纪雪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徐大人,我想你应该清楚,从我知晓你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你想留就留,想赶就赶的了。”
纪雪瑶直起身,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强压怒气的样子。
“别那么紧张,我这回来,不是跟你吵架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就当作我们正式合作的‘见面礼’,表达一下我的诚意。如何?”
“帮我?”高奕承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嘲讽,“纪姑娘,你如今寄居在我府上,自身难保,还拿什么帮我?靠你那不知身在何处的西洲人马,还是靠你那神秘莫测的‘情报渠道’?”
“这点不劳徐大人操心。”纪雪瑶毫不动气,反而笑得更加明媚自信,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骄傲与强势,“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是不是想要漕运码头的布防图?”
高奕承依然紧盯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纪雪瑶满意地点点头:“你不否认,我就当你答应了。这个难题,我来帮你解决。”
“交给你?”高奕承眼神锐利的盯着她,“你凭什么夸下海口?”
“凭什么?”纪雪瑶微微扬起下巴,“就凭我知道你的难题是什么,而你却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徐大人,你我都是生活在暗影中的人,应该清楚,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比你的对手知道的更多意味着什么。” 她走近两步,几乎与他呼吸可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光靠你和你惊蛰的人,根本拿不到布防图,而我却有我的办法办到。”
“不如让我们赌一次,如何?”纪雪瑶看出有机会,于是趁热打铁继续道。
“我帮你解决你的难题,你看看我的能力和诚意是否值得你合作。否则,我继续在你家当个吃白饭的‘孤女’,你继续对着地图发愁,我们互相猜忌,浪费时间。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么?”
高奕承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眼前的这女人危险且不可控,她的“办法”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她确实点破了他最棘手的难题,如今自己是一筹莫展,何不让她一试?而且她的那份能解决问题的自信不似作伪。
赌吗?
他看着纪雪瑶近在咫尺的、写满笃定与一丝挑衅的脸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略显动摇的剪影。
良久,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却不再冰冷刺骨:“你要怎么做?”
纪雪瑶知道,她成功了!
她后退一步,重新露出那种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强势逼人的女子只是幻影。“这就不劳徐大人费心了。大人只需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我只给你五日时间。”
“没问题。”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轻盈地向书房门口走去,出门前,她回头脸带笑容的说道,“汤要凉了,大人趁热喝吧,公务虽忙,身体要紧。”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碗鸡汤袅袅升起的热气,和空气中残留的、清冽的异域香气。
高奕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凌乱的案头,最后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这个纪雪瑶到底藏着多少手段?她究竟要用什么方法,去拿到那张连惊蛰都无从下手的布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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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