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的暮春，落霞村的桂花尚未飘香，一道熟悉的灵光却穿透结界，稳稳落在老槐树下。是师父。他不再是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青灰色道袍沾着旅途的风尘，鬓边竟添了几缕银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他见我衣衫破旧、左臂无力垂落，眼底闪过一丝疼惜，沉默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青铜小鼎，鼎身刻满繁复的咒纹，内里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白、形似蚕蛹的蛊虫——正是“玄元渡魂蛊”。师父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一字一句都重若千斤：“沈微，这玄元渡魂蛊，是为师耗尽半生修为，从南疆蛊王谷求来的。它需以施蛊者一半寿元为引，再辅以三件上古灵物——极寒之冰、烈焰之芯、星辰之砂，方能彻底剥离清禾魂元里的噬魂咒，让她重凝肉身。”说到这里，师父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可你要知晓，此蛊成功率不足三成。一旦失败，施蛊者与受蛊者会一同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更凶险的是，那噬魂咒缠了清禾魂元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剥离时不仅要对抗咒术里的邪力反扑，还要化解清禾心底残留的执念与怨恨，稍有不慎，她便会魂元溃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师父将青铜鼎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指尖不自觉地捻着颌下的胡须，欲言又止，显然还有未尽之言。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沈微，你可想清楚了？清禾本是凡人之魂，即便侥幸重凝肉身，你们的情意也难被修仙界完全接纳。那些固守陈规的长老，那些闲言碎语的修士，只会把你们当作异类。而且，一半寿元啊……你本是有望冲击化神境的好苗子，若折损一半寿元，修行之路便会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可能终身停留在当前境界。你真要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大道？”
“我愿意。”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断了师父的话，声音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猛地转头，望向静静站在我身旁的清禾。经过十年凝魂阵的滋养，她的魂体已比从前清晰了许多，身形不再是缥缈的虚影，甚至能短暂触碰实物。此刻，她正用微凉的指尖紧紧握着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担忧，更多的是抗拒。“阿姊，我不要你减寿。”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而且……就算我真的重获肉身，又能怎样？我们还是会被人非议，被人指点唾骂。我已经让你受了十年的苦，不想再因为我，让你背负更多骂名，耽误你的修行。”她说着，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似乎想就此推开我，成全我的大道。
我察觉到她的退缩，立刻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指尖传来她魂体特有的微凉触感，却让我无比安心。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怕。”顿了顿，我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铿锵，“从前我确实怕，怕毁了玄清阁的名声，怕被逐出师门，怕自己的道心不稳。可这十年，我守着你，在这简陋的木屋里，看着你虚弱的魂影，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道心，什么是值得。那些所谓的名声、大道、飞升机缘，在我眼里，都不及你能好好站在我面前重要。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与我们何干？我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弥补从前的遗憾——弥补我当年的懦弱，弥补我没能保护好你的愧疚，弥补我们错过的那些岁月。”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清禾的情绪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瞬间化作细碎的灵光，带着淡淡的暖意。“可我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怕你现在一时冲动做了决定，日后会后悔。我怕你看着自己折损的寿元，看着停滞不前的修为，会怨我拖累了你。阿姊，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永远不会怨你。”我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穿过她半透明的魂体，虽触不到真实的肌肤，却能感受到她魂元的颤抖。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千钧之力的坚定：“清禾，能和你相守，哪怕只有几十年的光阴，每天能看到你笑，能和你一起煮桂花茶、看星星，也比我孤独地活上千年、飞升成仙更有意义。从前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这一次，就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别再推开我了，好吗？”
师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将我们的对话、我们眼中的坚定与深情都看在眼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最终却都化作了成全。他缓缓抬手，将青铜鼎往前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罢了，罢了。真正的道途，本就该随心而动。既然你已下定决心，为师便成全你们。”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分别打开——一个锦盒里躺着一块通体冰蓝的晶石，寒气逼人，正是极寒之冰；另一个锦盒里则是一团跳动的赤色火焰，却不烫手，反而带着温润的灵气，便是烈焰之芯。“这极寒之冰，为师从极北冰原的冰魄洞里寻来；烈焰之芯，则是取了火山深处的地心火精凝练而成。”师父解释道，“剩下的星辰之砂，需去万妖岭深处的星辰湖寻找。那里妖物横行，瘴气弥漫，还有千年蛟龙守护，极为凶险。你此去，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