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陆正楠准时下班。
他站在更衣柜前,脱下警服,换上一件深灰色半高领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休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精神。
“陆哥今天有约会?”
小刘从旁边探过头来,笑得一脸八卦。
“嗯,去蹭饭。”
陆正楠语气平淡,但眉毛微挑了一下。
“蹭饭?”
小刘眼睛一亮,“跟那个发小弟弟?”
陆正楠没否认,拿起包锁好柜子往外走。小刘在后面喊:“陆哥,什么时候把人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啊!”
“再说。”
陆正楠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时,天色刚刚暗下来。深秋的傍晚,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线。陆正楠把车开回家,停进地库,上楼开门。林亦北见他进门,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门口,套上一件雾蓝色的薄外套,准备和他一起出门。
陆正楠看了看他,让他等一下,自己去衣帽间找了一条薄围巾给他戴上。
“这还没到冬天呢就围围巾,有点夸张了吧?”林亦北皱着眉不想戴。
“外面起风了,晚上回来会冷,你爱感冒,捂着点好。”
陆正楠说着还把围巾给他整理得更严实了一些。
“好吧,那我叫车了。”林亦北放弃挣扎。
“嗯,走吧。”
深秋的晚风确实有些凉,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他们在小区门口上了网约车,车子驶入车流,林亦北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情很好。
“晚上有多少人来聚餐啊?”陆正楠问。
“嗯…除去值班的和有事不来的,至少四桌吧。”
林亦北转过头,“王主任订的最大的包间。”
陆正楠“嗯”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餐厅其实不远,十来分钟就开到了,这是一家川菜老字号,生意极好。两人下了车并肩往店里走。林亦北走在前面,推开门,一股热气裹着麻辣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边这边!”娜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站在包间门口朝他们挥手,“林医生,快进来!”
包间里四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王主任坐在其中一桌的主位上,左手边坐着李恒,俩人正在聊着什么,右手边还空着两个位子。看见林亦北进来,王主任站起来,招呼他坐在右边的位子,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笑着点了点头:“小陆来了,快坐快坐。”
陆正楠快步上前,微微欠身伸出手来:“王主任好,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王主任握了握他的手,指着林亦北旁边的位置,“你是家属,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庆祝小林康复、庆祝判决,你功不可没,应该来的。”
陆正楠道了谢,在林亦北旁边坐下。林亦北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膝盖,嘴唇不动,声音压得很低:“放轻松,他们都认识你。”
陆正楠面不改色,但嘴唇抿了抿。
菜一道道上桌,红油翻滚的毛血旺、麻辣鲜香的水煮鱼、外酥里嫩的辣子鸡、清爽解腻的蒜泥白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王主任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白。庆祝判决、欢迎小林正式回归、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辛苦。众人一起碰杯,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了别的。
“陆法医,”娜娜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在医院见您,您忙前忙后的,我们都没好意思多聊。今天可得好好问问。您那个工作,是不是真的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哪部分?”陆正楠放下筷子,看着她。
“就是……出现场啊,解剖啊,还有那种……跟刑警一起破案什么的。”
娜娜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正楠。
陆正楠没有回避,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语气如常。
“电视剧会做一些艺术加工,但基本的工作流程是真实的。出现场、勘查、尸检、出具鉴定报告,这些都是法医的日常工作。”
“那…害怕吗?”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小声问:“我看小说里写的什么‘巨人观’之类的,想想都很可怕。您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什么感觉呀?”
陆正楠想了想,说:“第一次确实紧张。但那不是害怕,是知道自己的责任太重了。一个判断错了,可能就影响整个案件的走向。所以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敬畏。”
李恒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问:“那您遇到过的最难的案子是什么样的?”
陆正楠沉吟了一下:“没有最难的,每一个案子都有它独特的难点。有的难点在于损伤形态复杂,需要仔细鉴别;有的在于现场条件恶劣,物证提取困难;还有的在于家属的不理解。但不管多难,程序不能乱,证据不能丢,结论不能模糊。”
“那您…”一个刚来急诊科不久的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您有没有遇到过……认识的人?”
陆正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松开,语气平稳。
“遇到过,但那不是可以回避工作的理由。越是认识的人,越要严格按照程序操作,越要保持客观中立。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交代。”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声音低了一些。
“但确实很难。”
林亦北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看着陆正楠一一回答那些问题,耐心细致、不厌其烦。那些对于法医来说习以为常的事,在这些临床医护听来新鲜又遥远。而陆正楠用一种既不炫耀也不回避的方式,把那个他们不了解的世界一点点摊开展示在他们面前。
聊了一会儿,大家又都开始夸陆正楠在林亦北受伤后是如何一边安抚老人、一边照顾伤患、一边还推动立案,身兼数职还能有条不紊。王主任听到这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起来。
“小陆,上次在医院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多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说句实在话——小林能有你这样的男朋友,是他的福气。”
陆正楠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您别这么说。小北足够好,我才是真的有福气。”
“哎哟,这嘴甜的!”
娜娜捂着脸夸张地叫起来:“林医生,你平时在家是不是天天被甜得牙疼?”
林亦北被呛了一下,咳两声,耳朵尖泛红。
“他平时不这样,今天可能喝的有点多。”
众人笑成一片。陆正楠侧头看了林亦北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话题渐渐从陆正楠身上转移开,有人聊起医院最近的八卦,有人吐槽医保政策,有人分享孩子的趣事。陆正楠安静地坐在林亦北旁边,偶尔被问到时才开口,其余时候只是听,间或给林亦北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坐在娜娜旁边的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林医生的菜碟就没空过,陆法医一直在给他夹。”
娜娜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而且夹的都是林医生爱吃的,辣子鸡拣掉辣椒只要肉和花生米、水煮鱼拣掉花椒只要鱼肉和豆芽、还有毛血旺里的午餐肉和血豆腐……这伺候得是有多细致。”
“关键是人家脾气还好,”另一个同事小声说:“我们问了那么多问题,有的还挺冒昧的,他一点不耐烦都没有,每条都认真回答。这股子沉稳劲儿,当法医真是对路了。”
“可不只是脾气好,”李恒端着酒杯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医生出事那会儿,他是第一个到的。我听娜娜说,他到了之后先安抚林医生父母,然后马上去对接警方立案,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种遇事不慌、又有担当的人,可不多见。”
娜娜点点头,感慨地叹了口气:“所以说,我好羡慕呀,什么时候也能让我遇见个靠谱的男朋友啊。”
快散场时,王主任又站起来,举起酒杯。
“来,最后再敬一杯。敬小林——以后好好养身体,工作别太拼。敬小陆——以后咱们急诊科也算是跟市局攀上亲戚了,哈哈哈哈……敬咱们急诊科所有同仁——大家都辛苦了,以后还要继续加油!”
众人笑着碰杯,一饮而尽。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走出包间,在店门口道别。王主任拍了拍林亦北的肩膀,又对陆正楠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很多的肯定和祝福。娜娜和李恒走在最后,朝他们挥了挥手,叫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们走回去吧?”
林亦北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呼出一口气,“也没多远,消消食。”
“行。”
陆正楠给他把围巾围好,又把自己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两人并肩沿着老街往回走。
深秋的夜晚,凉风刮过树上的残叶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偶尔交叠在一起。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两人走得不快,谁都没有说话。
林亦北低着头,脚尖随意踢着路边的一片落叶,忽然开口。
“楠哥,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大家对同性恋的接受度,比我们想象的高?我本来以为科室里多少会有人介意,或者至少会觉得别扭。但你看今天,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那种……那种‘虽然我接受但我觉得你们不正常’的感觉。他们就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就像接受男女朋友一样自然。”
陆正楠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距离,让两个人走得更近了些。
“王主任说的那句话:‘小林能有你这样的男朋友,是他的福气’。他说‘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词。”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的眼睛发着光。
“我们运气真好。”
陆正楠停下脚步。林亦北走出去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回头看他。陆正楠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而温暖。
“不全是运气好。”
林亦北歪着头看他。
“是我们一直在勇敢面对。”
陆正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从我们决定在一起的那天起,我们没有躲,没有藏,没有因为怕被人说就刻意保持距离。我们在父母面前坦白,在同事面前也没有否认,在需要站出来的时候没有退缩。这不只是靠运气,更是靠勇气。”
他语气认真,重新迈开步子,走到林亦北面前。
“你选择了勇敢,我也选择了勇敢。你的同事们选择了善意,我们的父母选择了开明。这是因为我们的勇气而带来的运气。”
林亦北看着他的眼睛。陆正楠的眸子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林亦北给他比了个赞。
“跟你学的。”
陆正楠也笑起来。
两个人重新并肩往前走。林亦北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陆正楠的手背。陆正楠没有躲,反而张开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老街的这个钟点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路人经过,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没有人驻足,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就像他们只是这城市里无数对情侣中的普通一对。
“楠哥,”
“嗯?”
“你说,要是十年、二十年前,咱俩敢这样在大街上牵手吗?”
陆正楠苦笑了一下说:“不敢吧。那时候大家对这种事了解太少,误解太多。”
“现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林亦北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也许等我们老了,大家提起‘男朋友’‘女朋友’的时候,根本不会多想,就像说‘同事’‘朋友’一样自然。”
“也许吧。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那我们就好好活到那一天,活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一天。”
陆正楠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两人走过跨河大桥的人行道,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得林亦北的围巾一角轻轻飘起来。
“楠哥,你们单位什么时候聚餐?”
林亦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我也要作为家属去蹭饭。”
陆正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确定?法医中心那帮人,可比你们急诊同事八卦多了。”
“怕什么,”林亦北气定神闲,“我也可以给他们讲急诊科的故事啊。”
“行,下次聚餐,带你去。”
“说定了。”林亦北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走过大桥,拐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路。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得他们,笑着点头打招呼,什么都没说。两人刷卡进门,穿过中庭花园,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