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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章

十月的第三个周二,秋意已深。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两排银杏树满树金黄,风一过,叶片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4·15暴力伤医案”定于今日公开开庭审理。这起案件因发生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受害者为在职医生、当时有众多医护人员和患者及家属亲眼目睹,影响极为恶劣,所以自立案起便受到社会各界尤其是医务界的广泛关注。旁听席位早早预约一空,法院门口八点刚过就陆续有人到达。

陆正楠请了半天假。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等林亦北的父母。

没过多久,林远征的车稳稳停进车位。兰岚从副驾驶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利落,表情平静中带着郑重。林远征锁了车,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什么都没说。

“爸,妈,”陆正楠迎上去,“我爸妈已经到了,在里面呢。”

“好,咱们也进去吧。”林远征点点头,三人一同往里走。

过安检前,陆正楠先带二老把手机寄存,旁听庭审是不允许带手机入庭的。经过安检通道时,兰岚把包放在传送带上,目光扫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回林亦北受伤手术时的一幕幕:儿子被推出手术室时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术后转天出ICU时儿子苍白着脸对她微笑着说“妈,我没事……”;病房里,儿子第一次下地时微微颤抖的腿和抿紧的嘴唇……

都过去了。今天,是讨个说法的日子。

第三法庭的旁听席上,陆怀瑾和韩梅已经坐在了第一排。韩梅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米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严肃。看见兰岚他们进来,她伸手招呼:“这边。”

两家父母坐在一起,陆正楠坐在他们旁边。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被告人徐刚被法警带入被告席。他比案发时瘦了很多,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的戾气早已消散,只剩下灰败和畏缩。他低着头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旁听席,又迅速垂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平稳而有力,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

“……被告人徐刚在公共场所寻衅滋事,随意殴打他人,致一人重伤,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二百三十四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旁听席上,兰岚坐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法官的方向。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但没有发抖。林远征坐在她旁边,大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韩梅侧头看了兰岚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包纸巾往她手里递。兰岚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着,她今天不会哭的。

公诉人逐项出示证据:监控录像截图、伤情鉴定报告、证人证言、急诊病历、手术记录……。屏幕上闪过一帧帧画面:急诊大厅的混乱、徐刚挥拳的动作、林亦北捂着腹部弯下腰的背影、周围医患的惊慌……。

每一份证据,陆正楠都经手或核对过。他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材料被一页页展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愤怒在六个月前那个清晨已经用完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被告人当庭认罪,这个案子,不会轻判。

辩护律师就量刑情节提出辩护,强调被告人系初犯、偶犯,案发后有坦白情节,认罪态度良好,且家属已积极筹措赔偿款,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公诉人当庭反驳:“被告人在医疗机构这一特殊公共场所,针对正在履行职务的医务人员实施暴力,致其重伤,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此类暴力伤医行为严重扰乱医疗秩序,伤害医务人员职业安全感,依法应予严惩。‘初犯、偶犯’系一般酌定情节,不足以大幅从轻。”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陆正楠走出法庭,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看见林远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向窗外。陆正楠走过去,在他背后叫了声“爸?”

“紧张吗?”林远征转过身看着他。

“不紧张,”陆正楠说:“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林远征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北这几个月,多亏了你。”

林远征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做父亲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应该的,”陆正楠说:“他是我爱人。”

林远征没有接话,只是又在陆正楠肩上用力按了按。那个动作很重,重到陆正楠感觉到肩胛骨微微发酸,但他没有躲。他知道,那是一个父亲把儿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重量。

十五分钟后,庭审继续。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时,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陆正楠坐直了身子,交叉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攥起来。

“本院认为,被告人徐刚在醉酒状态下,在医院急诊室这一公共医疗场所,无事生非、随意滋事,不听劝阻,恐吓殴打医护人员,严重扰乱医院正常诊疗秩序,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虽系初犯,到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家属积极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但鉴于其犯罪行为发生在医疗场所,针对正在履职的医务人员,暴力致人重伤,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依法应予严惩。”

“判决如下:被告人徐刚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兰岚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半年的重量。林远征揽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了红。

韩梅坐在旁边,伸手握了握兰岚的手,什么都没说。陆怀瑾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头。

陆正楠听着那个“五年”,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五年,一千八百多天。那个一拳打碎林亦北脾脏的人,将在监狱里度过五个春秋。这是他随意向医生挥拳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站起来,尾随在四位老人身后,跟着旁听的人群往外走。走廊里,有记者拦住他问:“请问您对判决结果有什么看法?”

陆正楠看了她一眼,说:“法律是公正的。我希望这个判决能成为一个信号——暴力伤医,绝不姑息。”

说完,他转身走向法院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气息。他站在台阶下,跟双方父母道别后,掏出手机,边给林亦北拨电话边往自己的车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判了?”林亦北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判了。”

陆正楠站在阳光下,声音平稳,“五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五年。”

林亦北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那还行。”

“你满意吗?”

“没什么满不满意的,反正脾也回不来了。”

林亦北顿了顿,“但是楠哥,谢谢你。没有你,这个人可能连拘留所都不用进。”

陆正楠抬头看着秋日的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召唤林医生的声音,林亦北匆忙说了一句“我去忙了,晚上回家说”就挂了。陆正楠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无奈地笑了一下,快步走到自己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市局的方向开。

下午四点半,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林亦北处理完一个病人,回办公室喝水,刚喝了两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科室微信群,李恒发了一条消息:

【李恒:听说判决下来了?五年?】

紧跟着是娜娜的一串惊叹号。

林亦北还没来得及回复,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李恒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大得整个诊区都能听见。

“林医生!五年!是不是五年?!”

“是,五年。”

林亦北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知道!”李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至少五年!”

娜娜跟在后面挤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林医生,你男朋友太厉害了!我听说是他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送到检察院的?这一拳总算没白挨!”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细节。林亦北被围在中间,手里还端着没喝几口的水杯,哭笑不得。

“你们别这么激动,这就是正常判决,只不过这次算是坚持的结果。”

“怎么能不激动?”

李恒推了推眼镜,兴奋地瞪着不大的眼睛。

“这是咱们急诊科的事!他虽然打的是你,但是就跟打我们所有人是一样的。今天判了五年,就是告诉那些敢随便向我们扬拳头的人:你打医生,是要坐牢的!”

“李恒说得对。”

王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表情严肃但眼底带着笑意。

“这个判决结果,不只是给小林讨回了公道,也是给咱们全院、全市、全国的医护人员一个交代。”

他走进来,拍了拍林亦北的肩膀,“小林,这周五晚上科室聚餐,我请客。一是庆祝判决,二是欢迎你正式回归。虽然你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但一直没空张罗个仪式。说好了啊,不准推辞。”

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欢呼。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去哪家店、点什么菜了。大家纷纷表示,这次务必不能给主任省钱。 主任摇摇头笑着往外走,临出门又突然停下,扭头对林亦北说:“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把你那个男对象也带着,以后我们也算是市局有人了,是吧小林?”

众人立马笑成一片。林亦北站在笑声里,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年功夫,从医生变成手术台上的伤患,变成被全社会关注的“暴力伤医受害者”。现在,他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急诊科医生。会为了一顿聚餐开心,会被同事们起哄,会日复一日踏踏实实地干着自己喜欢的工作。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林亦北跟同事交完班,脱下白大褂挂好,背上包走出了急诊楼。秋天的晚上八点多,天早已黑透。他正准备往地铁站走,一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老位置。

陆正楠降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林亦北微笑着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厢里飘着熟悉的柑橘香,混着晚风的气息,让他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

“今天怎么来接我啦?”

“就是想早点看见你。”

陆正楠发动车子。

“回家,给你做了饭。”

“你做了饭?”

林亦北眼睛一亮,“什么饭?”

“你猜。”

“红烧肉?”

“猜对了。我特意请教了我妈细节。”

“哇哦,听你说得我都饿了。”

林亦北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陆正楠开车的侧脸。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楠哥,”

“嗯?”

“今天这案子判了,我本来以为会挺开心的,但是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林亦北说完停下来,陆正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这样的事其实到处都经常发生,圈里人经常会得到消息,但圈外没什么人知道,新闻报道也很少关注。别说挨打了,直接要了命的也不少,可是真能像我这样判到对方坐牢的恐怕没几件。更多的医护人员往往就被医院息事宁人了。我这次是有你坚持走法律程序,而且跑前跑后各处协调沟通,才会有今天的结果。要不也许最后也是不了了之,顶多赔钱了事。想想都觉得憋屈。”

他看着车窗外的车流,声音低下来。

“你说,医护是不是最好拿捏的一个群体了?病人可以投诉你,医院可以给你压各种指标,医保还可以用各种条条框框限制你。我当初想学医时可没想过这些,只是想着能治病救人的。现在看来,真是too young too simple。”

陆正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林亦北手背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有力,这样的包覆就像是沉默的承诺。

过了几分钟,陆正楠仿佛组织好了语言,语气平静地说:“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是做着治病救人的工作,这是你的初心,虽然在此过程中需要承受许多额外的压力和风险,但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挽回生命时的成就感吧?这是别的职业都无法体验到的,不是吗?这么想想,是不是觉得已经挺幸运的了?这也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求仁得仁’吧。”

林亦北听着陆正楠沉稳的声音,反手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有些惆怅吧,没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求了,真要有一天干不下去了,反正你得养我,我赖上你了。”

“哈哈哈……,行行行,我养你,求之不得呢。”

陆正楠知道,他只是一时情绪波动,自己只要稳稳地接住他就好。谁的人生能永远一帆风顺平静无波呢?

车子驶入地库,熄火。两人上楼,一进门,林亦北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他换了鞋就往厨房跑,揭开锅盖,一锅红亮油润的五花肉卖相甚好,三层肥两层瘦,肥肉部分炖得半透明,糯软不腻,瘦肉吸饱了酱汁,红嫩不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晶亮诱人,肉香混着微微的甜香扑面而来。

“可以啊陆法医,”林亦北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这手艺堪比咱妈啦!”

“确实是在我妈的指导下做的。”

陆正楠洗了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锅盖重新盖上,“去洗手,我盛饭。”

林亦北洗完手换好衣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一盆红烧肉、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碟醋溜土豆丝、两碗紫菜蛋花汤。陆正楠坐在对面,把筷子递给他。

“尝尝。”

林亦北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肉酥烂,酱汁浓郁。他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陆大厨,朕今日封你为御膳房总管。”

“嚯,那就谢主隆恩了!”

陆正楠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大快朵颐的样子,深觉可爱。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吃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窗外是深秋的夜色,屋里是暖黄的灯光和一桌热菜热饭的烟火气。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吃完饭,林亦北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陆正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袖子卷到手肘,水流哗哗地响着,泡沫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楠哥,”

“嗯?”

“周五科里聚餐,王主任让我带你一起去。”

“啊?我去合适吗?”

“那必须合适呀!你知道王主任怎么说的吗?他说让我带着男对象去,还说这回我们就算是市局有人了!哈哈哈……你说他老人家是不是挺搞笑的?”

林亦北扭头看向陆正楠,手上还冲着碗。

“怎么样嘛?能不能去?”

“能,既然你们王主任都拿我当‘家属’了,那我哪能浪费这么好的宣示主权的机会啊?”

陆正楠假装一本正经地说:“家属去蹭顿饭,理所应当。”

林亦北看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染遍了整张脸,看起来幸福又安心。

陆正楠看着他,抬脚走过去,捧起他的脸,在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他们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泡沫从林亦北指尖滴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早就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