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在她身边的日子,像一场不敢清醒的梦,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偷来的安稳。
我早已习惯了低眉顺眼,将所有情绪碾成齑粉,无声地融进骨血里。她给的温柔太轻,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抓不住,握不牢,我不敢贪,不敢念,只敢小心翼翼地承接,时刻做好了随时失去的准备。
她从不用救世主的姿态俯视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我的生活妥帖安放。晨起时杯沿温度适宜的温水,换季时叠得棱角分明的薄衣,书桌一角永远备着的、带着淡淡奶香的糖果,都是她无声的迁就,像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我干涸的世界。
我很少回应。
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窗外流云发呆。心底那片荒芜从未真正愈合,母亲消散时指尖残留的余温,父亲转身时冰冷的背影,早已刻成无法抹去的烙印,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隐隐作痛。
人一旦被至亲推入泥沼,骨子里便会生出洗不掉的卑微,像烙印在灵魂上的胎记,无论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我总觉得自己肮脏、廉价,像是一件被交易送来的物件,蒙着洗不净的尘埃,不配被好好对待,不配拥有半分温暖。
夜里的噩梦从未断绝。
常常在漆黑的夜里骤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胸腔闷得发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我咬着唇,把所有细碎的崩溃咽下去,绝不哭喊,也绝不敲开她的房门。我不该麻烦她,不该用我这一身破碎,去拖累她平静的生活,她的人生本该是澄澈明亮的,不该沾染我的阴霾。
她却总能察觉。
次日清晨,她不会追问我夜里辗转的缘由,只会默默将一杯温甜的牛奶推到我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目光淡淡,却包容了我所有不愿言说的溃烂,像一汪温柔的湖水,接纳了我所有不堪的倒影。
偶尔共处一室,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她看书,我发呆,距离不远不近,维持着最、安全的分寸。可只要她稍稍靠近,我全身就会本能地绷紧,下意识后退一寸,像受惊的小兽,竖起全身的防备。
那是长久伤害留下的本能防备,改不掉,消不散,像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提醒着我曾经的伤痛。
她从来不会勉强。
每一次伸手都懂得适时收回,每一次想要安抚都止于分寸。她懂我的怯懦,懂我的残缺,懂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从不试图强行闯入我的世界,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等我慢慢放下防备。
那日傍晚,天色沉得发灰,像一块蒙尘的旧玻璃。
无意间听见窗外路人闲谈,说起买卖、说起薄情的骨肉至亲。短短几句,像一把生锈的刀,瞬间扯裂了我伪装的平静。
那些被刻意压住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窒息感死死裹住了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又跌回了那个绝望的傍晚,被全世界抛弃,孤立无援。
她刚好走过来,一眼看穿了我的失神。
没有问话,没有惊动,只是静静站在我身侧,替我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也隔绝了我心底翻涌的黑暗。
“不用逼自己忘掉。”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落进我荒芜的心底,激起一片酸涩,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我垂下头,眼眶发酸,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原来我所有假装的平静,所有硬撑的麻木,在她眼里,一览无余。她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了我所有不堪的伪装,也照出了我心底最柔软的渴望。
我依赖她,又恐惧这份依赖。
怕有朝一日,她会厌倦我的沉闷、我的破碎、我洗不掉的过往,怕这份临时的收容到期,我会被再一次丢掉,去往更深、更冷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这缕温柔的光。
她是悬在我荒芜世界上唯一的一缕薄光,微弱,温柔,却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让我既贪恋又惶恐。
我开始贪恋她身上干净安稳的气息,贪恋她不动声色的偏爱。
会在她伏案工作时,悄悄用余光描摹她的轮廓,看她专注的眉眼,看她指尖翻动书页的模样;会在她晚归时,默默坐在客厅等一盏灯,看她推门而入时带着的淡淡夜色;会因为她一句轻声的叮嘱,偷偷红了眼眶,心底泛起久违的暖意。
可我永远不敢说。
只能把这份隐忍的心动、无望的依赖,连同满身伤疤,一同封存在沉默里,像把一颗珍贵的种子埋在心底,不敢让它发芽,怕它承受不住风雨。
世间万般温柔皆与我无关,唯有她,施舍我一隅容身之地,像在无边的黑暗里,为我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这份恩赐太奢侈,我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仰望,酸涩度日,不敢靠近,不敢触碰,怕这缕光会因为我而黯淡。
破碎的人不配拥抱光亮,
我只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安静地,无望地,
依附于她,缓慢存活,
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小草,
贪婪地汲取着她散落的微光,
在荒芜的世界里,
慢慢生根,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