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
4S1在隔壁。不是隔一条走廊，是隔壁。共用一面墙。那面墙，林笙走过了无数次。去厕所的时候，去食堂的时候，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每一次路过，她都低着头，像一道影子。影子不会看别人，影子也不会被别人看。但开学第一天，林笙做了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
她故意去找朋友。朋友在4S1。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她编了一个理由——“你那天写好的补习笔记可以借我抄一下吗？”那个朋友看了她一眼，说好，转身去翻书包。林笙站在4S1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假装在等。假装不在意。假装她只是来找人的。她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不是扫。是找。她在找一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他。许煜。
他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脸朝着门的方向。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眉头微微皱着，像被人从梦里叫醒，还不知道自己在哪，还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起床气，带着“你为什么在这里”的不满，带着那种——你打扰到我了，你最好有个好理由。
林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那样看她。不满。不耐。像她是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光，刺了他的眼睛。她下意识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来看你的。我只是来找朋友的。我马上就走。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的嘴比她的脑子慢。她的脑子在说另一句话。
“为什么他这么凶看着我？”
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满、不耐、像被吵醒的困倦——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想象过很多次。他会不会看她？他会不会认出她？他会不会像在补习班那样，眼睛里有一种光，你被看见的时候你知道的那种光。没有。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道刺眼的光。他想把眼睛闭上。
林笙站在那里。朋友还没找到笔记。她想走了。她不该来的。她编了一个理由，走过了那面墙，站在了4S1的门口，看见了刚睡醒的许煜，他的眉头皱着，他的眼神在说“你打扰到我了”。她应该走了。但她没有走。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秒，两秒，三秒。像一个人从梦里浮上来，浮到水面，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他认出了她。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认出。是更深的。像他的身体记得她的身体。他的眉头还在皱着，但那个“不满”不见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说不清楚。像冬天的窗户，你哈了一口气，雾气蒙住了玻璃，然后雾气慢慢散开，露出外面的天空。
他看着林笙。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说“嗨”。只是看着她。眼神变柔和了。像在说——哦，是你。林笙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他认出了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补习班。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她坐在他前面。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老师说“你为什么看她看到这样”。林笙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不满，到柔和。像一块冰，在她面前，慢慢化成了水。
朋友找到了笔记，走过来递给她。“喏。”林笙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了。走过了那面墙，走回了4S2。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朋友的笔记翻开。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只知道一件事。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不满，到柔和。
林笙想，他应该认出我了。或者没有。她想，他记得我。或者不记得。她想，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从不满变成柔和的过程，像一扇门，在她面前慢慢打开。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门开了。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
“他看我了。”她小声说。“开学第一天。4S1。他刚睡醒。他不满地看我。然后他认出我了。他的眼神变柔和了。”
她把小猫抱紧了一点。
“为什么他看到是我时眼神会变柔和？”
这一次，她不是在问自己。她是在问风，问夜，问那只旧旧的玩偶小猫，问那个未来的他。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
林笙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走过那面墙。不是为了找朋友。是为了看他。看他会不会还看她。看他会不会还用那种眼神看她。看他会不会有一天，不再只是看她，而是走过来，跟她说一句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
开学第二天。
林笙走过那面墙的时候，脚步比昨天慢了一点。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太快。怕走太快，会显得她着急。怕走太快，会被人看出来她想去4S1。她只是去厕所。只是路过。她没有故意往里面看。她只是……眼睛往那个方向转了一下。
他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没有趴着。没有睡觉。他醒着。他看着她。不是昨天刚睡醒的那种看。不是皱眉，不是不满，不是“你打扰到我了”。他就是在看她。像他已经等在那里了。像他知道她会经过。
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继续走。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他就会知道她在意。她更怕一停下来，她会忍不住走进去。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热。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不重，但你知道他在。
林笙低着头，走过了那面墙。她的后背绷得很紧。那道目光跟着她，一直跟到她转过弯。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她怕。她真的怕。
因为她刚从庄旭那里抽离出来。庄旭的眼睛也会笑。庄旭看她的眼神，也让她觉得他是那个人。后来呢？后来她知道了，不是。庄旭不是。庄旭只是在梦里对她皱眉，在现实里删掉她。她看得到眼神。她从小就看得懂。她懂一个人在看她的时候，是真的看见了她，还是只是随便看看。她以为自己懂。
但林笙现在不确定了。许煜的眼神太热了。热到她的脑子在说“小心”，她的身体在说“别怕”。她的脑子在说“庄旭也是这样开始的”，她的身体在说“他不是庄旭”。她不知道该听谁的。她不知道，她的身体记得另一个许煜。另一个许煜的吻，另一个许煜的拥抱，另一个许煜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身体记得，但她的脑子不记得。所以她只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个男生的眼神，让她觉得安全？为什么她怕他，但又想靠近他？为什么她的右肩不痛了？
林笙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许煜。一个死了，在她的梦里吻过她，在她的额头点过她，说“我为了你不喝孟婆汤”。一个活着，坐在4S1的教室里，刚睡醒的时候会皱眉，看见她的时候眼神会变柔和。她不知道他们是两个人。她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她以为那个在梦里陪了她那么多年的“他”，终于变成了真人，坐在了4S1的教室里，会在她经过的时候看她，会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她。因为，她有种直觉，那个“未来的他”就叫许煜。
所以林笙怕。她怕“他”和庄旭一样。怕“他”只是随便看看。怕她走过去，“他”就会走掉。怕她认真了，“他”就不在了。她不知道她在等的那个“他”，从来不会走掉。那个“他”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走掉的。死人只会留在原地，留在她的梦里，留在她的心里，留在她闭上眼睛之后的地方。那个“他”永远不会删掉她，永远不会说“她真恶心”，永远不会皱眉看她。因为死人不会做任何事。死人只会等她。
但林笙不知道。她16岁。她只知道有一个叫许煜的男生，坐在4S1里，用很热的目光看她。她只知道她怕。她只知道她还是想去看他。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体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今天又看我了。他的眼神好热。我又怕又喜欢。会是你吗？哥哥。”
她把小猫抱得更紧。
“我怕他和庄旭一样。我怕他只是随便看看。我怕我走过去，他就会走掉。”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
“许煜。”她小声说。
林笙以为她在叫那个坐在4S1里的男生。她不知道她在叫的，是另一个。那个死了很久、等了她很久、她忘记了一辈子的另一个。
没有人告诉她。林笙只能自己慢慢发现。慢慢探索。慢慢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