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
全校在大礼堂集合。4S1坐在前面，4S2坐在后面。林笙坐在4S2的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道影子。影子不需要被看见，影子只需要待在角落里。
台上在念名字。许煜。全校第一。林笙抬起头。她看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从4S1的区域走出来，走上台。他今天穿得很整齐，校服熨过，头发没有乱，走路的样子很好看。她想起补习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有点驼背。今天没有。今天他的背很直。他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对着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全校第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需要笑，不需要激动。
林笙以为他会直接走回去。从台上下来，走回4S1的区域，坐下来。那样最近。那样最正常。那样最像他。
但许煜没有。
许煜下了台，没有往4S1走。他往另一个方向走。绕过舞台的边缘，绕过老师的座位，绕过整排整排的同学。他走了很远的路。远到林笙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走。远到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许煜要去哪里？”“他走错了吧？”
林笙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他走过了4S1的区域，没有停。他走过了4S2的前排，没有停。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一直走到4S2的最后一排。走到林笙面前。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奖状。看着她。
礼堂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走来走去。但林笙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不是庄旭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对谁都会露出的笑。是只对她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补习班那次，她回头看他，他眼睛里就有那种光。你被看见的时候，你知道的那种光。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很快，很轻，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像在说——你知道我很厉害吧。像在说——我绕了这么大一圈，你看见了吗。
林笙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节目单，手心全是汗。她没有笑回去。她笑不出来。她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烫到整个脸颊都红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笑了，看着他挑眉，看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奖状，像全世界的光都打在他身上。而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一道不需要被看见的影子。但他看见她了。他绕了那么大一圈，走了那么远的路，只是为了让她看见他。只是为了站在她面前，对她笑，对她挑眉。一句话都不说。不需要说。他已经说了。
许煜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回4S1的区域。走回去的路很短。他不绕了。他走直线。他坐下来。旁边的人问林笙：“他为什么走过来？”林笙说：“不知道。”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里的节目单。她的脸很烫。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心脏还在跳。她的脑子里只有他的笑，他的挑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林笙不知道许煜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他为什么绕那么大一圈。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对她笑。不知道他为什么挑眉。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她会记得一辈子。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
“他今天拿全校第一。”她小声说。“他绕了好大一圈，走到我面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笑，然后挑眉。”
她把小猫抱紧了一点。
“他为什么只对我笑？”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哪个许煜。是死去的那个在说“我在”？还是活着的那个真的在看她？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笑了。只对她笑。这就够了。
体育课。
好多班级都在操场上。但4S1也在。4S1和4S2的体育节时段居然是一样的。林笙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她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她在看许煜。他今天穿运动衣，紫色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的线条。他正在打羽毛球。他的动作很快，跨步，挥拍，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次，像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
林笙觉得他很好看。不是那种“帅”的好看。是另一种好看。像一个东西在做它该做的事，做得很好的那种好看。像鸟在飞，像鱼在游，像他在打球。他的身体是自由的。林笙看着他的时候，会想起自己被妈妈鞭打之后，手臂上的红痕藏在长袖下面，连抬手都会痛。他的手臂没有红痕。他的手臂可以自由地挥拍、跳跃、奔跑。她看着他，觉得羡慕。不是羡慕他打得好。是羡慕他的身体是自由的。
林笙时常去偷看。不是故意要去的。是脚自己走过去的。她会假装去厕所，绕一大圈，经过羽毛球场。她会假装在找朋友，站在树底下，眼睛却飘向球场。她会假装在看别人，但她的眼睛总是会找到他。太好看了。她找不到别的词。
那天，林笙又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假装在喝。她的眼睛在看他。他刚打完一局，走到场边拿毛巾擦汗。他没有看她。她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失落的是——他没有看见她。庆幸的是——他没有看见她在看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看他打球。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假装去厕所、假装找朋友、假装在看别人。她只知道，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她还想看。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林笙走回4S2班级。她坐在座位，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在桌上。旁边的同学问她：“你去哪里了？刚刚没看见你。我们都在打篮球。”林笙说：“厕所。”同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林笙低下头。她的脸有点红。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她想到了他的手臂。紫色的运动衣，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她想到了他挥拍的样子。想到了他的身体是自由的。她希望有一天，她的身体也是自由的。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
“他今天打羽毛球。很好看。”她小声说。“我偷看了。好几次。假装去厕所。假装找朋友。他不知道。”
林笙把小猫抱紧了一点。
“他的手臂没有伤。他可以自由地挥拍。我什么时候才可以？”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一下。她不知道世界上有几个许煜。她只知道“未来的他”叫许煜。她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许煜。但林笙好喜欢他——许煜。
有一天的体育课。全部人都去打球了。而林笙和她的朋友提早回到班上。朋友低着头在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在啃叶子。林笙没有写作业。她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眼睛看着窗外。走廊上空空的，阳光照在地砖上，白晃晃的。
然后一个人走过来了。不是故意看见的。是眼睛自己找到的。许煜。他穿着校服，袖子挽到小臂，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没有驼背，肩膀的线条撑起紫色的布料，像一棵树在移动。
林笙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隔着窗户，隔着走廊，隔着空气。然后他也看过来。不是“顺便”看过来，不是“刚好”转头。是他在经过她班级的那一刻，转头看向她。像他知道她在那里。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四目相对。
林笙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烫到整个脸颊都红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眼睛，没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不是练习过的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对谁都会露出的笑。是真的在笑。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颁奖典礼那天，他站在她面前，对她笑，挑眉。那种光。你被看见的时候，你知道的那种光。
他也笑了。没有挑眉，没有说话，就是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像在说——我看见你了。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像在说——我也在看你。
他们就这样笑着看着对方。走廊上没有人。教室里只有她的朋友低着头写作业。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隔着玻璃，隔着空气，隔着两个班级的距离。但那一刻，什么都不存在了。
然后许煜的朋友走过来了。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悠悠地，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他走到许煜旁边，看了看许煜，又看了看窗内的林笙。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哦，我知道了”的笑。
“你在干嘛？哈哈哈。”
许煜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说“没干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的朋友没有追问。他又看了看林笙，又笑了。然后他伸出手，搭在许煜的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走啦走啦。”许煜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朋友，是看她。他回头的时候，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只有一秒。然后他转回去了。他和朋友并肩走着，朋友还在笑，还在说什么。许煜没有回应。但林笙看见他的耳朵红了。隔那么远，她看不见的。但她知道。她知道他的耳朵红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她只是很开心。因为许煜的朋友也笑了。因为许煜的朋友看着她笑了。因为他知道。因为他也知道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楚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体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他今天看我了。在走廊上。他经过我们班。他看我了。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的朋友也笑了。他的朋友知道。他推着许煜走，许煜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把小猫抱得更紧。
“好开心。”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了个身。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很轻。像在说——我知道。像在说——我也在笑。
她闭上眼睛。今天好开心。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