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扔到床上,感受着顾鸢早上残留的味道——虽然接近于无,但她还是感觉有。
接下来的一天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只喝一点水,每天抱着顾鸢的衣服睡觉,这样下了,她瘦的整个人没有精神。脸上都没有什么肉了,下巴比原本更尖了,整个人感觉轻轻一折就能断。
到了顾鸢的葬礼那天,她出事了——急性肠阑尾炎。
她没去参加顾鸢的葬礼。
安池于是被匆匆赶来的庄向南发现的,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安池于躺在地上 ,屋里很冷,跟别说地上。
他本来就愤怒安池于没来参加他哥的葬礼,看到这里,他瞬间就说不出什么了。
只把她送到医院,赶忙开始手术。
“别一个两个都要死啊。”庄向南喃喃开口。
醒来后的安池于第一句听到的话就是,“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给谁看!?”
她知道庄向南很生气,所以就没有出声,任他说。
等他说完之后,她才开口:“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没有了顾鸢我该怎么办?”安池于一开口就憋不住哭腔。
庄向南看着她,妥协般地对她说:“求求你,照顾好你自己,我哥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在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了联系。
——
安池于生病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是之前打电话给她的那个小护士发现的。
某一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在床上躺着,然后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可能对于她自己来说,这种行为很正常,她拨打最顶上那个人的语音通话,发现打不通,就用手机拨号,随便打给了一个人。
她说:“请问顾鸢下班了吗?他现在还没有回家。”
那个护士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迟疑地问道:“你说的说顾医生吗?”
安池于有点疑惑,他们医院不就只有一个叫顾鸢吗?她对电话那头说:“对啊。现在已经7点了,他没有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很担心他,所以他是还在上班吗?”
那个护士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可是顾医生在去年5月就已经去世了。”
安池于脑子一怔,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僵住,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记忆回笼,画面复苏。
她赶忙挂掉电话,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她看向天花板,看着看着眼睛就开始湿润,眼泪从眼尾滑落,一直到沾湿枕头,她闭上眼睛,说:“顾鸢,怎么办?我好像生病了。”
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开始吃药。
一吃就是两年。
她记忆开始变差,经常会做错事情,就辞掉了工作。
她时常会在半夜安安静静地,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或是失眠。
她有时会听到顾鸢的声音,看到顾鸢的身影出现……
她开心又害怕。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梦到他。
于是她开始写小说,通过这种方式来记录他,记住他。
因为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她那天开始翻箱倒柜,把所有记录的本子都拿了出来,回忆他们以前的点点滴滴,时时刻刻。
这就是为什么她写《苒物华休》的大纲写了这么久的原因。
因为原型是安池于和顾鸢。
这相当于她把曾经的伤口硬生生地撕开,企图保留这道伤疤,结痂、撕开、结痂、又撕开……回忆一个已故之人,对于活着的另一个人来说,不是怀念,是折磨。
这是一种痛苦。
她在已经没有顾鸢的世界里想象着有他的生活,写下他的声音,描述他的温度,拥抱不存在的爱人。
她一边享受一边痛苦。
她会翻到顾鸢死后她写的东西,这些她都不记得了,这个时候看到,才发现当时的自己有多么的脆弱,无助。
5月30日
顾鸢,你是不是还在我身边啊?我今天听到你的声音了。
6月2日
我今天打错电话了,不小心打给别人了,她和我说你已经死了,我还不信。
6月3日
我今天去看医生了,顾鸢,我好像生病了。
6月5日
我今天又听到你的声音了,差点给你打电话,幸好忍住了,不然可能又打错了。
6月10日
顾鸢,我现在记忆力变差了,记不住事,被主任骂了,你听到肯定会生气的那种,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骂回去啊?
6月10日
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去接你下班了,还好我记性好。
6月13日
顾鸢,我今天有在好好吃饭哦,比昨天多次了一点点,我还吃到了西蓝花,不过没你做的好吃。
6月17日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好想你。
6月23日
医生让我放下一些事情,试着忘记。但是我好像做不到。
可是我不想忘记你。
7月3日
我又开始写小说啦,你一定想不到,你成为了我happy ending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主角。
…………
9月27日
顾鸢,我有点想见你。
我想死掉。
……
12月5日
医生说我病情有好转,我觉得你应该会开心。
1月1日
新年快乐,顾鸢。
但是我好像不快乐。
…………
其中有一张整一面写的都是顾鸢、顾鸢、顾鸢……字迹混乱,甚至还划烂了纸。
日记本里这样正常与不正常的字迹和记录都有。
她在最后的最后,写着:如果文字有声音,如果你能听到的话,那我大概会很吵。
——
我以后不会再吵你啦。
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她的小说也在劝人们好好生活,可是到她自己,她却无能为力。
她能靠的,只是顾鸢留给她所剩不多的念想。
记忆回溯,现实世界这边的安池于握着那枚迟到了三年的戒指,泣不成声。
她说:“原来你不是骗子。”
一句没头没尾的回答。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一切的记忆都是那么模糊。
但是一旦回想起来,她才发现一幕幕都是那么清晰。每一句话,每一分钟她都能记起来。
手术室,白布,签名,通知书。
她当年在手术室里面最后喃喃低语说出口的是:“你不是说娶我?骗子。”
安池于没有忘记今天要完成的事,她戴着那枚戒指,带上定好的花,自己开车前往目的地。
晚上7点,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
头顶上写着几个字:菱安墓园。
她带着一束白色的勿忘我走进墓园,这里很安静,山鸟的啼叫隔着山林模糊地传过来,面对着凄厉的晚风和氤氲的残阳,云已散去,泥已干燥,这里的思念永无归期。
这里有人记住他们,有人思念他们。
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她来到顾鸢的墓前,她缓缓弯下腰,把那束勿忘我轻轻放在他的墓前。
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顾鸢大学的时候拍的,当时的他阳光干净,眼睛里像是装得下整个世界,安池于那时候就经常对他说:“顾鸢,你的眼睛一定是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海洋。”
她看着照片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瞬间仿佛天地这剩下这一小块地方,只剩下安池于和这张照片。
故人归里,相逢不语。
过了好久,安池于才打破沉寂。
“好久不见。”她缓缓开口。
她近乎于冷静,平常的说出这句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有多抖。
“你过得还好吗?”她慢慢蹲下身子,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这么久都不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
“我……我就是怕你不喜欢我当时的样子,所以才不来的。”
“我现在生活的挺好的,有很多人喜欢我,我写的小说有很多人喜欢,大家都在好好生活呢。”她微微笑着,像在闲聊。
“今天我看到向南了,他现在过得也挺好的,你的弟弟有出息啦,都当上董事了,他应该每年都来看你吧。”
“对了,你看。”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面有一枚隐隐闪着光亮的戒指,在早已黑下来的天里显现出一圈光环,缱绻着无尽的思念,裹挟着她专注深情的目光。
“你想娶我对不对?”安池于专注地看着照片里的人,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尽管她知道不可能会有回应。
她眨一下眼,一滴冰凉落在手背上,她又无意识地开始掉眼泪。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个人是结不了婚的。”
“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但是我想你亲手给我戴上。”
……
“还有,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墓园里只有她一个人,晚风不留情面地卷起她的发梢,拂过她无名指的光亮,带走泪水的温度,连同一片白色的花瓣一起飘走,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再□□燥的土壤掩埋,不见一点模样。
勿忘我就是藏在心底的永恒,装着被人们遗忘的角落。
她能想象出顾鸢对着她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然后拿出一个小方盒子,然后对她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或许还会有许多话。
然后她再回答,我愿意。
可是想象终归是想象。
安池于伸手轻轻触碰着墓碑上的照片,临摹他的样子,和自己心里所刻的样子一一对上,这才把手放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好想你,你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