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五分钟后,路新炀红着嘴巴从房间里出来,先拿上换洗衣服去冲了个澡,冲完再去厨房准备做饭。
路怀诚和柳庆枝轮流抄着手进去视察工作,看路新炀套着围裙训练有素的烧锅炒菜的模样,心里满意得恨不能当场把红嫁衣也一块给他绣好了。
傍晚快六点,季容屿往桌上仔细摆着碗筷和杯盘,刚摆好一份就立刻有个人拉开椅子坐下来,最后该上菜了他抬头一看,一时半会都想不起上次家里有那么多人同桌吃饭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叔叔阿姨,吃饭了。”
路新炀端菜出来也跟着喊:“叔叔阿姨爷爷妹妹吃饭啦!”
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香喷喷的好菜,酸甜咸辣鲜五味俱全,路新炀拎着汤勺绕一圈,格外殷勤地给每个人都舀上满满一碗番茄鱼汤,然后才挨着季容屿身边坐下,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们。
柳庆枝先夹起鱼片尝了一口:“哦,这个好嫩好甜啊,太好吃了,都是小季的功劳!”
路新炀点头:“嗯嗯,还有吗?”
“我喜欢这个脆皮鸡!还有糖醋排骨也好吃啊,是加了橙汁吧,轻轻一咬就脱骨了,又香又入味一点都不腻,哥哥你是大厨手艺,季哥哥更是大厨名师!”
路新炀继续点头:“嗯嗯,下一位。”
“这个是什么虾?哇,虾也挑得好,新鲜,炀炀以前哪会这个啊?真是辛苦小季了,来,你也多吃点,我还给你选块最好的牛腩……”
“对对,小季你多吃点,嚼嚼嚼我也再来一块嗷呜嗷呜……”
路新炀在旁边蓄势待发地听着,但听来听去发现他们怎么一直都在重复那几句:“等一下,你们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我刚才在房间里好像听到你们在聊什么结婚什么办酒席……”
“谁结婚?????”季容屿很辛苦地从满满一大碗饭菜中抬起头来,怀疑自己可能是被投喂出幻觉了。
“当然是我们结婚啊!”路新炀大声说道。
柳庆枝被他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下没反应过来:“刚才?你是说多久以前的刚才?”
路新炀说:“就刚才!”
路怀诚问:“那你为什么又在房间里?”
“你别管为什么!!!”路新炀急得都要把筷子拧断了,“你们继续说结婚啊!酒席啊!”
“噢噢,这个嘛……”柳庆枝当然也希望婚礼越快订下来越好啦,家里傻儿子多不容易才碰上这么好的人家,她立刻就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季容屿,“小季你看呢?”
“我?我……”季容屿顶着一脑门乱七八糟的思绪,又呆愣着把目光投向了季光惠。
此时季光惠正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汤,这汤熬得很好,酸香扑面滋味鲜甜,而且还是季容屿亲手教出来的,他从小就喜欢这样的口味,将来大概也会一直喜欢下去。
略带黏稠的橙红色汤汁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可以在饭桌上继续陪伴他很多很多年,季光惠想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那就结婚吧。”
“结婚!!!”路新炀弹射欢呼,但看到季容没有任何表情的双手捧着碗定在原位,他又赶紧把自己摁了回来。
哎呀,他真是太不矜持了,马上就要结婚了,他应该更成熟懂事才行,结了婚的男人可是要扛起家庭重任的!
路新炀端正了一下坐姿,沉稳地开口:“来,我们继续说酒席那事,你们都说这些菜好吃是吧,那酒席的菜单就把这些加上吧。”
“好啊好啊,我赞成!”
“没问题,这事你们做主就行。”
“对对,把你们爱吃的都加上去。有忌口吗?”
“没有,我未婚夫爱吃的菜我也全都爱吃的,”路新炀捡着这句话卖乖,顺手拿起筷子敲了敲餐盘,“等我结婚了请你当主菜啊,还有你,你,同意了吧?好都同意了!”
大家都同意了,都特别支持他们的婚礼!路新炀又想欢呼,但转头看过去,季容屿仿佛入定了的脸上依然没什么动静。
看看,这就是他沉稳的榜样,随便一坐都好有气质,好迷人,好可爱……路新炀盯着盯着,眼睛又挪不开了。
终于定下了儿子的人生大事,当爹妈的也是喜上眉梢,当场庆祝起来:“来来来,我们一起干个杯,预祝他们婚礼顺利!”
“好!婚礼顺利!”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周围人顿时鼓掌的鼓掌干杯的干杯,路新炀眼疾手快地给他们自己也倒上小半杯酒,心潮澎湃地道谢:“谢谢大家!祝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表面冷静实则已经满脑袋浆糊的季容屿:“……”
季容屿慢半拍地举起酒杯,刚想找回一个从容的姿态,路新炀就迅速圈住了他的胳膊,手腕一勾跟他结结实实地来个了交杯酒,季容屿连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发现自己的杯子也空了。
然后他就继续呆在原位,从容地凝固了。
季光惠给他凝固的碗里夹了块鱼肉,又给路新炀也夹了一块:“结婚以后你们俩就要好好的在一起了,好好过日子,那明天我也准备准备,给你们算上一卦,算算你们这个情况适合什么时候办酒。”
他说完又去看季容屿:“你现在工作还忙不忙?有事的话尽量先紧着做了啊,别拖到后面耽误了准备婚礼。”
季容屿心跳如鼓,他感觉自己大半边身体都僵直得动不了了,嘴上却只是说:“你什么时候又会算卦了?”
“爷爷一直都会啊,”路新炀捏着手里的空杯子,意犹未尽地跟季容屿的杯子又碰了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咱们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来我是他的新孙子!”
“是,我歪打正着了,”季光惠点点头,拿手拍拍他俩还勾搭在一起的胳膊,“行了行了,放开吧,等办酒那天你俩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再挽手喝一个,到时候我拿相机照下来给你们留作纪念。”
路新炀说:“好啊!”
其他人也都说:“好啊!”
“那照片记得洗出来,”还有一个喜庆的声音说,“就跟周边一块儿出了吧!”
什么周边?什么意思?又听不懂了。
季容屿的脑子还在半路上抛锚呢,他两眼放空地听着身边人热切的讨论,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碗汤似地煨在一只砂锅里,源源不断的热闹将他咕嘟咕嘟地炖熟了,黏糊糊地融化成他自己也没见过的样子。
老实说他愿意跟路新炀见家长就是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可现实是那点稀薄的准备还没撑过一顿饭呢,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辆挖掘机轰轰烈烈地撞飞,他本人连着脚下的地皮都被一铲子掀了起来,而路新炀站在车顶接住他,意气风发地大喊: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婚车!!
被婚车吵得头晕的季容屿垂眼扒拉着饭菜,他吃得很慢,注意力也完全不在碗里,倒是季光惠长长地伸出手去,越过中间的季容屿不停给路新炀夹菜吃。
大概季光惠是觉得亲家这边都带着几万份周边的诚意上门了,他也应该好好表示表示才对,恰好路新炀也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把他喂饭的成就感都吊起来了,越夹越起劲儿。
路新炀就这样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他也吃得很开心,连话都没空说了!
好不容易等到这顿饭结束,季容屿收拾着餐盘进厨房,路新炀也立刻捧起饭碗跟了上去。
季容屿打量着他,说:“还差一个碗盛汤是吗?我给你拿。”
路新炀苦哈哈地把碗伸出去,又指着自己圆滚滚撑起来的两个腮帮子。
季容屿说:“一个碗不够要两个?”
路新炀呜呜摇头,抓着筷子扒拉了一下碗底,季容屿说:“不说话?”
“当当当!”路新炀敲碗强调他真的就剩最后一口饭,只剩一口不算浪费粮食!季容屿宽容地把垃圾桶往他那边踢了下,路新炀这才蹲下去把饭倒了。
然后他长长地嚼了五分钟,坚强地消灭掉那两个大腮帮子,终于发出了还能说话的声音:“嗝……还是再拿个碗给我吧,待会吃不完的蛋糕我要留着当宵夜。”
“不行,”季容屿说,“别吃那么多。”
“这就算多了吗?其实我还打算我们结婚的时候做一个三层楼那么高的结婚蛋糕,然后我一个人全部吃掉。”
路新炀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完还搭着季容屿的肩膀亲了他一下,然后出去继续收拾餐桌了,季容屿低着头把菜盘子里的剩菜慢慢倒进垃圾桶,却手一空眼睁睁看着整个餐盘都跟着滑了进去。
季容屿:“……”
他深吸口气,趁外面的脚步声靠近之前抓了块旧抹布扔进去掩盖罪证,转身把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拧开到最大,让水流冲在自己的双手上好好冷静了一会儿。
沁凉的水珠不断飞溅到脸上时,季容屿的脑袋里也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他的人生大事在这短短一顿饭的功夫里鸡飞狗跳地盖章下证了,那么快,又那么不可理喻。
这绝对不是真的,他想,路新炀又在吹牛罢了,结婚和酒席的事肯定也是夸张了,他们全家说话都很夸张!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把亲戚朋友和陌生人都请到一块儿来看他喝交杯酒的。
只要想个办法让他们放弃这些乱七八糟的馊主意就好了,实在不行婚礼上他还可以请假……季容屿临危不乱地给自己开了好几个可行方案,得到了那么一丝飘渺的安慰后,他感觉局面又恢复控制了。
于是他关掉水龙头,稳稳当当用厨房纸擦干净了手、脸和脖子,再低头检查衣服上有没有明显的水渍。
转身往外走,他心里揣着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烦啊,等会一定要把路新炀那破嘴堵上,什么酒席,什么三层楼的结婚蛋糕,亏他说得出来……万一把他撑死了这个婚还要不要结了?
季容屿刚走到客厅边上,头顶的主灯就“啪”一声灭掉了,他面前慢慢亮起了暖黄的火光,路新炀小心地点好蜡烛,双手捧着晃动的烛焰从云朵似的奶油边缘抬起了头。
绯红晕粉的蛋糕看起来像一座丰收的樱桃果园,果园中间立着一对很眼熟的小糖人,是脚踩黑色大衣的小包子脸和被他高高抱起来垂着鱼尾巴的另一个小包子脸。
路新炀说:“蛋糕是我做的,小糖人是你那个没办法回来陪你过生日的朋友画了图纸寄过来,我找师傅做的。你喜欢吗?”
现在,换季容屿目不转睛地看着路新炀了,路新炀见牙不见眼地笑起来,他很投入地享受着这一刻,酝酿了很久的情话也停在舌尖,路新炀说……没说出来,季容屿把那块写着生日祝福的巧克力塞他嘴里了。
路新炀:“……?”
三位家长对视一眼:恩爱,感动。
剩下两人也欣慰地猛点头:他吃完了就该轮到我们吃了吧?
季容屿双手合十,安安静静地许愿吹蜡烛,路新炀咽下巧克力刚要开口,又被柳庆枝一把推开:“黑咕隆咚的愣着干嘛,去开灯!”
路新炀:“…………”他一边去开灯一边气鼓鼓地记下了,都是你们害我没能和季容屿深情拥抱的!等会儿我一定要当着你们的面一遍遍抱回来!
“小季啊,生日快乐!”灯亮了,家长们排着队把放在玄关处的礼物都拿过来,满怀期待地让季容屿亲手拆开。
第一个礼盒中装着三件套的西装,还有与之搭配的袖扣、领夹、腕表和皮鞋,第二个礼盒则是舒适的休闲装,质地和版型都极好,他自己挑衣服都没遇到过这么让他喜欢的。
柳庆枝拿起上衣平着他的肩膀比划:“本来没想好送你什么的,看炀炀给我们发了你的照片就想给你买衣服了,俗是俗了点,但我们想着你穿起来肯定好看,忍不住就买了,瞧瞧,还真是漂亮。”
路新炀在旁边听着,高兴得好像被夸的是他自己一样,他也想挤上前面去帮季容屿换漂亮衣服,但他妈嫌他那个高高的后脑勺太碍眼,又把人推走了。
然后她继续说:“你的尺码也是炀炀偷偷给你量的,他还跟我们保证你肯定不会发现呢……哎哟,幸好量得准,你比照片上的模样还好,我太喜欢给你买衣服了。”
再拿一件衣服,又比着季容屿转了一圈,她越看越满意:“以后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也说给我们听,下次按你喜欢的再多买几件。”
属于母亲的温暖双手抚过他的后背,他抱着手里的衣服,轻轻点一下头:“这些就很好了,我都很喜欢,谢谢阿姨。”
送衣服很俗气么?季容屿看着蛋糕上那对儿小糖人的笑脸,心想,那他刚才许的也是一个很俗气的愿望了。
“乖,不客气,”柳庆枝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后脑勺,“衣服我给你装回去吧,你再看看叔叔的礼物是什么。”
路怀诚闻言递上一个同样大红色包装的礼盒,但尺寸小了很多,季容屿双手接过来,从中拆出了一支钢笔,紧接着路怀诚又递给他一本书,手指相触的瞬间季容屿本能地感觉到了几分熟悉,低头一看发现那就是他刚刚出版的新书,还是最贵的精装无删典藏版!
“我听炀炀说了才知道,原来我还是看过你写的书的,就是当初知道他要拍你那本书的电视剧我就找来看了,现在我都记得里面好多个故事情节。”路怀诚越说越觉得这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深不可测,而他竟然也早就听到了宿命在这对新人的婚书上盖戳的声音。
真不愧是一见钟情!
“小季,这样论起来我也是你忠实读者了,你能不能给叔叔签个名啊?”
季容屿:“……”
手里那支钢笔的黄金笔尖反射着薄薄一层金光,照着季容屿的表情仿佛又要凝固了。
路新炀还在旁边一脸傻笑地邀功:“对对,是我告诉他们的,书也是我买了送给他们一人好几本!”
季容屿:“………………”
你但凡买个删减版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