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奶茶喝了整整一个晚上，宋嘉鱼愣是没舍得倒掉。
她把杯子洗干净了搁在床头柜上当摆件，杯身上那家店的卡通logo画着一只抱着奶茶的小熊，胖乎乎的，她看一次笑一次。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霍染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的保温袋里照例放着一杯奶茶，还是那家店，还是芋泥**，杯壁上贴了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字：趁热。
宋嘉鱼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自己床头那本书里，和那张"晚安锁门"贴在一起，像集邮一样攒着。
一连三天，霍染每天傍晚回来都会带一杯那家店的奶茶。有时候是芋泥**，有时候换成了芝士葡萄，偶尔也有热乎乎的桂花酒酿圆子。宋嘉鱼从不在嘴上夸太多，只是每次都接过来喝得眉眼弯弯，喝完了把杯子洗干净摆成一排。到第四天的时候，她床头柜上已经立了四只大小不一的奶茶杯，从高到矮站成一列，像四只胖乎乎的小哨兵。
那天晚上霍染又带了奶茶回来，还是热乎的，搁在茶几上之后她照例要去挂大衣。宋嘉鱼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力道轻轻的，一触就松开了。
"姐姐，"她仰头看着霍染，声音里带着一点绵绵的拖腔，像在撒娇的边缘试探，"我还想点别的。"
霍染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宋嘉鱼，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和那双在灯光下闪着促狭光泽的眼睛，耳根不争气地又开始泛那层熟悉的薄红。她把大衣从臂弯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略低了几分，像是怕说重了什么。
"……你想要什么？"
宋嘉鱼歪着头想了片刻，目光从霍染泛红的耳廓滑到她微微绷着的下颌线，又滑回来，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一颗糖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故意顿了几息才开口。
"我还没想好呢。"她把那杯新奶茶抱进怀里，杯壁的暖意透进掌心，"等想要了再告诉姐姐。"
霍染站在那儿没动。她看着宋嘉鱼低头插吸管、喝了一口之后眯起眼睛的样子，攥着大衣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收紧了又松开。她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像在自言自语："……那你想好了随时说。"
宋嘉鱼从奶茶杯沿上方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含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没有答话，只是朝霍染微微扬了扬手里的杯子，像无声的碰杯。
霍染转身去挂大衣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某种话说到一半的余韵还荡在空气里舍不得散。她挂好大衣之后没有直接上楼，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最后走到窗台边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夜色。背影落在灯光下，肩线微微松弛着，和白天在公司里那副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嘉鱼抱着奶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站在窗边的背影。她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她也知道那个"时候"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句话在胸口一天比一天重，像一粒种子在土里发了芽，正拱着向上长，离破土而出只差一阵春风。
"姐姐，"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声音懒洋洋的，"你站在窗边看什么？"
霍染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飘过来，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听着有些朦胧又有些温润："看月亮。今晚很亮。"
宋嘉鱼放下奶茶站起来走过去，在霍染旁边站定。她顺着霍染的目光望出去——院子上空的那轮月亮果然很圆很亮，银白的光洒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像给冬日的枯枝镀了一层薄霜。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霍染的侧脸。月光落在霍染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可嘴角那一点点微微向上的弧度，是月光照不出来的东西。宋嘉鱼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开口："姐姐你许个愿吧。"
霍染偏头看了她一眼："又不是流星。"
"月亮也可以的。"宋嘉鱼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那轮圆月大声说了一句，"月亮你听着，霍染许愿了，你帮忙实现一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上方散开，惊起了梧桐枝头一只歇脚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飞走的时候在月光里投下一道掠过的小影子。霍染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兜不住了，弯了一个浅浅的、连月光都看得见的笑。
她伸出手，在宋嘉鱼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拂掉一片落在头发上的落叶。宋嘉鱼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转头瞪了她一眼，可两个人都在笑。月光把两个并肩站着的人影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那天晚上霍染临睡前翻开日记本，在崭新的一页上落笔的时候笔尖停了很久。她想起宋嘉鱼说"我还没想好呢"时弯着的眉眼和眼底亮晶晶的光，想起她对着月亮喊"霍染许愿了"时仰起的脖颈和笑得皱起来的鼻子，想起自己伸手揉她头发时掌心那一瞬间温软的触感。
她在纸面上写下了一行字："她让我许愿。我许了。希望她想要的那个'别的'，和我心里想的那个，是同一件。"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月光正好，落在书桌上一小片银白的亮。窗台上那束向日葵已经谢了，花盘低垂着，金黄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桌面上。霍染把那些干枯的花瓣拢进掌心里，没有扔掉，轻轻放进了抽屉角落收好。明天该去买新的了，她想。还要去买奶茶，换一个她没尝过的口味。
她关上灯躺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平。黑暗里她想着宋嘉鱼说"等想要了再告诉姐姐"时尾音里那一点绵长的、像钩子一样的拖腔，想着她抱着奶茶时把脸埋在杯沿后面的模样。那句话像一根软软的羽毛尖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来回扫着，扫得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走廊那头，宋嘉鱼的房间灯光也熄了。两个人隔着大半个走廊，各自在黑暗里弯着嘴角，谁也没出声，可谁都知道对方今晚大概会做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