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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谢谢你等我

火车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北平前门火车站。

霍染牵着宋嘉鱼的手走下火车,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夕阳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站台染成一片金黄。

宋嘉鱼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眼睛里有一种霍染看不透的东西。

“这就是北平?”她问。

“嗯。”霍染点点头,“比上海冷,冬天会下很大的雪。”

宋嘉鱼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长衫和旗袍的人,看着那些拉着黄包车跑过的车夫,看着那些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

霍染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怕,”她握紧了些,“我在。”

宋嘉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依赖,有试探,也有一点点霍染看不懂的疏离。

“我没怕。”她说。

霍染没拆穿她。

出站口外,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正朝这边张望。

是霍衍。

看见霍染出来,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几步。可是走到近前,看见霍染身边的宋嘉鱼,他又站住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霍衍,”霍染说,“你……弟弟。”

宋嘉鱼挑了挑眉。

弟弟?

她上下打量了霍衍一眼。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眉眼生得周正,可是眼神怯怯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你弟弟?”她问霍染。

霍染顿了顿,点了点头。

宋嘉鱼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又看了霍衍一眼,那目光让霍衍不自在,低下头去。

“车等着呢,”他小声说,“先回去吧。”

一路上,宋嘉鱼一直看着窗外。

北平的街道比上海宽,房子比上海矮,人也比上海少。暮色四合,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来,馄饨摊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慢慢走过。

她看着这些,一句话也不说。

霍染坐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偶尔指一指窗外,说一句“那是前门”“那是大栅栏”“那是我们以后可以来的地方”。

宋嘉鱼点点头,不说话。

霍衍坐在前面,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一眼。他看见宋嘉鱼那张冷淡的脸,看见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就是姐姐找了八年的妹妹。

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霍公馆到了。

汽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房开了大门,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宋嘉鱼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座气派的门楼。

“霍公馆”三个字,刻在一块匾上,黑底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睛里的光黯了黯。

“进来吧。”霍染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宋嘉鱼跟着她走进去。

走过大门,走过影壁,走过穿堂,走过垂花门。一路上灯火通明,下人看见她们,都停下来行礼,喊一声“大小姐”。

宋嘉鱼听着那一声声“大小姐”,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后院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住这儿?”她问。

霍染点点头。

宋嘉鱼看着那个院子。院子不大,却很雅致。一株桂花树种在院子中央,枝叶茂密。月亮门里透出灯光,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干干净净的。

“我一个人住,”霍染说,“给你留了东厢房。”

她指着院子东边的一间屋子:“从你小时候就留着的。我每年都让人打扫,被子也是新晒的。”

宋嘉鱼看着那间屋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我娘呢?”

霍染的心猛地一缩。

“她……”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嘉鱼看着她,等着。

霍染低下头,声音很轻:“她走了。去年春天。”

宋嘉鱼没有说话。

霍染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月光底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怎么走的?”她问,声音平平的。

“病。”霍染说,“走得很安详。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说……她说她对不住你。”

宋嘉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霍染心里发冷。

“对不住我,”她说,“她当然对不住我。”

霍染想说什么,可是宋嘉鱼已经转过身去。

“哪间房?”她问。

霍染指了指东厢房。

宋嘉鱼走过去,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霍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宋嘉鱼没有出来吃饭。

霍染把饭菜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把饭菜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前,看着那扇门。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她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饭菜端了进去。

然后又关上了。

霍染轻轻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霍染起床的时候,宋嘉鱼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是霍染昨晚放在她门口的那套,月白色的袄裙,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做的,还没穿过。穿在宋嘉鱼身上刚好,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抬着头,看着那棵树。

霍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宋嘉鱼点点头。

霍染看着她的侧脸。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有点黑,颧骨有点高,可是眉眼之间,有江晚睛的影子。

“这棵树,”宋嘉鱼忽然开口,“你种的?”

霍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说的。”宋嘉鱼转过头,看着她,“你忘了?你让人给我带过信。”

霍染想起来了。

那些年,她托人四处打听,但凡有一点线索,她都会写一封信,让人带过去。她不知道那些信有没有送到,也不知道那个人收没收到。她只是写,一封一封地写。

“你收到了?”她问。

宋嘉鱼点点头:“收到过一封。是一个跑货的商人带来的,他说有人托他找我,给了他一封信。我那时候在周家,不识字,是孙婆婆念给我听的。”

霍染的眼眶有点热。

“信里说,你种了一棵桂花树,等我回来。”宋嘉鱼看着那棵树,“说每年秋天都会开花,开得满院飘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年秋天,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这棵树。”

霍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嘉鱼没有挣开。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上午的时候,沈念薇来了。

她是听说霍染回来了,一大早就跑过来。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阿染,”她走过来,“你回来啦?上海怎么样?找到……”

她看见宋嘉鱼,话顿住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薇也看着她。

两个姑娘对视了几秒钟,沈念薇忽然笑了。

“你就是小鱼吧?”她蹲下来,平视着宋嘉鱼,“阿染找了你八年,天天念叨你。我是沈念薇,是阿染的朋友,往后也是你朋友。”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真诚的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念薇也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

“给你带的,”她说,“稻香村的点心,枣泥酥,可好吃了。”

宋嘉鱼低头看着那包点心,油纸包着,扎着红绳,和霍衍以前送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点恍惚。

这里的人,好像都会送点心。

“谢谢。”她轻声说。

沈念薇笑得更灿烂了。

那天下午,沈念薇赖在霍染院子里不肯走。她拉着宋嘉鱼说话,问她上海的事,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

宋嘉鱼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问两句才答一句。可是沈念薇不在意,她自己一个人就能说半天,说着说着还把宋嘉鱼逗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可是霍染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点酸。

八年了。她的小鱼,终于会笑了。

晚上,沈念薇走了以后,宋嘉鱼忽然问霍染:“她是谁?”

“沈念薇,”霍染说,“我朋友。她哥哥……”

她顿住了。

她哥哥沈逸轩,是她要嫁的人。

宋嘉鱼看着她,等着。

霍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说她答应了霍震霆,用婚姻换她的下落?说她订婚了,要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她说不出口。

“她哥哥怎么了?”宋嘉鱼问。

霍染摇摇头:“没什么。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姐姐。”她叫了一声。

霍染抬起头。

宋嘉鱼站在月光底下,脸上有一点犹豫。

“那个霍衍,”她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霍染愣住了。

宋嘉鱼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我知道了。”她说完,推门进去了。

霍染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宋嘉鱼慢慢习惯了霍公馆的生活。她开始按时吃饭,开始和霍染说话,开始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沈念薇来,她会多说几句;有时候霍衍来送点心,她会接过来,说一声“谢谢”。

可是霍染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她会在半夜醒来,坐在窗前发呆。她会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一站就是很久。她会看着某个方向出神,霍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霍染半夜醒来,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她披衣起来,推门出去。

月光底下,宋嘉鱼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天空。

霍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宋嘉鱼点点头。

霍染没有再问。她就那么坐着,陪着。

过了很久,宋嘉鱼忽然开口。

“姐姐,”她说,“我这些年,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霍染看着她。

宋嘉鱼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天空。

“在周家的时候,我偷过东西。饿得受不了,偷了厨房一个馒头。被抓住了,打得半死。”

霍染的心揪起来。

“后来跟着孙婆婆,她教我熬药。有个病人,家里穷,付不起药钱。孙婆婆还是给他治了,说救人要紧。可是那个人好了以后,把我们告了,说我们是江湖骗子。孙婆婆被抓进牢里,关了三个月。”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再后来,我一个人。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有时候被人骗,有时候骗别人。有时候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霍染。

“我不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小鱼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可是里面有一点光,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霍染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宋嘉鱼揽进怀里。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一样了。”

宋嘉鱼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可是你是妹妹,”霍染说,“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

宋嘉鱼的身子微微发抖。

霍染抱着她,抱得很紧。

“往后,”她说,“不好的事,都可以告诉我。好的事,也可以。什么事都可以。”

宋嘉鱼没有说话。可是霍染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脖颈里。

那晚以后,宋嘉鱼好像放开了一些。

她开始主动和霍染说话,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这些年的经历,问她为什么要嫁给沈逸轩。

问到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霍染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因为我,才答应的?”宋嘉鱼问。

霍染没说话。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姐,”她说,“你不用这样。”

霍染抬起头。

宋嘉鱼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睛里有了一点霍染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会自己活下去的,”她说,“你不用为了我,嫁给不想嫁的人。”

霍染忽然笑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宋嘉鱼的头。

“不是为了你,”她说,“是为了我。我想让你回来,想让你过上好日子。这是我的选择。”

宋嘉鱼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霍染打断她,“我答应的事,我会做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宋嘉鱼看不懂的东西。

“我答应过娘,要好好活着。也要让你好好活着。”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霍染。

“姐姐,”她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别骗我。”

霍染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骗你。”

那天晚上,霍染坐在窗前,看着那枚小鱼玉佩。

月光照在玉佩上,青白色的光,温温润润的。

她想起宋嘉鱼白天说的话,想起她那句“你不用为了我,嫁给不想嫁的人”。

傻孩子,她在心里想,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你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霍震霆,你欠的债,该还了。

那一年秋天,桂花开了。

满院飘香,香得让人心醉。

宋嘉鱼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金黄花瓣。

“真香。”她说。

霍染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袄裙,月白色的,头发也长了,扎成两个小辫。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和霍染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慢慢重叠在一起。

“姐姐,”宋嘉鱼忽然转过头来,“谢谢你。”

霍染愣了一下。

宋嘉鱼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谢谢你找到我,”她说,“谢谢你等我。”

霍染的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把宋嘉鱼揽进怀里。

桂花纷纷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发间。

那年霍染二十一岁,宋嘉鱼十九岁。

她们终于,在桂花香里,重逢了。

可是她们都知道,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