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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唯独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民国二十年,夏。

江晚睛走了三个月。霍染院子里的槐花开过一茬,落了满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那天霍染从外面回来,刚进二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下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看见她进来,又慌忙散开。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藏着一件谁都知道、唯独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霍染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走到正院门口,她站住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正往下搬东西。樟木箱子,红漆描金,崭新崭新的,一箱一箱往正厅里抬。

门口站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葱绿绸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太阳底下绿莹莹地晃眼。她正站在廊下,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指点点的,吩咐人把东西抬到东厢房去。

那派头,倒像是这宅子里的女主人。

霍染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女人。

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碰,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哟,”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这就是大小姐吧?”

霍染没有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扭着腰走过来,走到霍染面前,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那目光让霍染想起集市上看牲口的人,打量牙口,打量毛色,心里在估一个价。

“长得倒是不错,”女人说,“难怪老爷总夸你。”

霍染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正厅里传出一个声音。

“阿染回来了?”

是霍震霆。

霍染抬起头,看见霍震霆从正厅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精神得很,脸上带着笑——那种霍染最厌恶的笑。

他走到那女人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来,”他说,“认识一下。这是你二姨娘,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二姨娘。

霍染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指尖泛白。

她没有看那个女人。她只是看着霍震霆,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个揽着别的女人腰肢的姿势。

她想起江晚睛。

想起江晚睛坐在窗前做针线的样子,想起江晚睛给她梳头的样子,想起江晚睛临走的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防着霍震霆”。

她想起江晚睛在这个宅子里过的那些年。那些不为人知的夜晚,那些咽进肚子里的眼泪,那些对着镜子独自咽下的苦。

她想起江晚睛最后那几年,头发白得那样快,眼睛一天天亮不起来。她一直以为是思念宋嘉鱼熬的。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不止。

这个人。

这个揽着别的女人、笑着说“这是你二姨娘”的人。

他配吗?

他凭什么?

霍染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她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是这疼让她清醒。

不行。

现在还不是闹掰的时候。

妹妹还没找到。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女人,扯了扯嘴角。

“二姨娘。”

三个字,平平的,没有温度。

那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旋即又笑起来,笑得更灿烂了。

“好孩子,”她说,“往后咱们娘儿俩好好处。”

娘儿俩。

霍染的牙关咬紧了。

就在这时,正厅里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比霍染小不了几岁。穿着一身月白竹布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却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皮肤有点黑,眉眼倒是周正,只是眼神怯怯的,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像是随时准备挨骂似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霍震霆,最后看向霍染。

和霍染目光一碰,他立刻低下头去。

“这是阿衍,”霍震霆说,“你弟弟。”

弟弟。

霍染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她忽然想笑。

霍震霆,你有儿子了?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母亲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把他带回来?

母亲刚走三个月,你就迫不及待了?

霍染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

那少年被她看得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却红了起来。

霍染移开目光。

“我还有事,”她说,“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阿染。”霍震霆在身后叫她。

霍染没有停。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逃。走过月亮门,走过穿堂,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她终于站住了。

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

手还在抖。浑身都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泛白,指甲缝里掐出了血,淡淡的红。

她想起江晚睛。

母亲,您看见了吗?您刚走,他就把人带回来了。还有那个儿子,比我还小不了几岁。您在的时候,他在外面养着人,养着儿子。您走了,他就把她们堂而皇之地接进来。

母亲,您嫁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人,哪里值得您为他生儿育女?

哪里值得您受这些年的苦?

霍染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只知道后来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摇一摇的。

霍染站起身,走进屋里。

她点上灯,坐在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锦囊,倒出那枚玉佩。

青白色的小鱼,在灯下温温润润的。

她攥着那枚玉佩,攥了很久。

小鱼,你在哪儿?

姐姐现在很难,很苦。可是姐姐不能倒下。姐姐还要找你,还要替母亲讨一个公道。

霍震霆,你欠母亲的,欠妹妹的,我会一笔一笔帮她们讨回来。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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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霍染照常去给那女人请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坐在江晚睛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喝着茶,嗑着瓜子,和下人说说笑笑。

她走进去,垂着眼睛,叫了一声:“二姨娘。”

那女人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她:“哟,阿染来了,快坐快坐。”

霍染没有坐。她只是站着,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告退。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少年站在角落里,正偷偷看她。

目光一对,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霍染没有理他,径直走了。

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底下,那扇门里传出一阵阵笑声。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她想起以前,江晚睛在的时候,这个院子总是安安静静的。江晚睛不爱热闹,不爱应酬,只爱坐在窗边做针线,或者教她念书。

那时候她嫌太静。现在想想,那样的安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霍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穿堂,走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在抽新枝,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小鱼,”她轻轻说,“你再等等姐姐。姐姐很快就去找你。”

桂花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树梢上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吹散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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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那个叫阿衍的少年,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他站在院子门口,踌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门。

霍染打开门,看见是他,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给、给你的,”他说,结结巴巴的,“是我娘让我送来的。”

霍染看着那包点心,没有接。

他举着那包点心,举了很久。手有点抖,却不肯收回去。

霍染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惊喜:“霍、霍衍。”

“霍衍。”霍染念了一遍。

他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霍染接过那包点心。

“回去告诉你娘,”她说,“不用送了。”

她关上门。

门外,霍衍站了一会儿,走了。

霍染把点心放在桌上,没有拆开。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那年她二十岁。母亲没了,妹妹还没找到,那个叫霍震霆的人把外室接进了门。

她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还活着。

活着,就要等下去。等妹妹回来,等一个公道。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