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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们守岁到很晚

民国二十一年,年三十。

霍染起了个大早。

推开窗,外头一片白。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桂花树的枝丫压得弯弯的。天却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凉气,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这是宋嘉鱼回来以后的第一个年。这是她可以自己做主的第一个年。

“姐姐。”

霍染回过头,看见宋嘉鱼站在门口,披着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起这么早?”霍染走过去,替她理了理翘起的头发。

宋嘉鱼揉揉眼睛,嘟囔着:“你起了我就起了。”

霍染笑了。这孩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她一动就醒。

“去洗脸,”她说,“今天事多着呢。”

宋嘉鱼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姐姐,今天是过年,对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霍染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怎么了?”

宋嘉鱼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过年了。”

说完便跑了。

霍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久没过年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那些年,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有没有人给她做新衣裳?有没有人给她包饺子?有没有人给她压岁钱?

霍染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年开始,不会了。以后的每一个年,她都会在。

吃过早饭,霍染开始忙活。贴春联,挂灯笼,摆供品,样样亲自动手。宋嘉鱼跟在后头递东西、扶梯子,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贴正了吗”“那个歪了没有”。

霍染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行了,”她忍不住笑,“已经很正了。”

宋嘉鱼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仰着头端详。两只大红灯笼挂在廊下,阳光照着,红得发亮,风一吹,金黄的穗子轻轻晃着。

“好看。”霍染说。

宋嘉鱼转头看她。阳光落在霍染脸上,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点笑。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领口袖口镶着白毛边,衬得整个人暖暖的。

“姐姐,”宋嘉鱼忽然说,“你真好看。”

霍染一愣。宋嘉鱼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盯着灯笼,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霍染看着那红红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

“走吧,”她拍拍宋嘉鱼的肩,“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剁肉的剁肉,和面的和面,案板上摆满了食材。看见霍染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霍染看了看肉馅和面团,点点头:“辛苦了。今晚的年夜饭,劳烦各位费心。”

婆子们连声说不敢当,脸上都带着笑。霍染在这家里十几年,从没端过大小姐的架子,对下人们和气,逢年过节还多给赏钱。尤其是江晚睛去世后,她一个人撑着小院的事,下人们都看在眼里,心里敬她几分。

宋嘉鱼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和那些婆子说话。她说话时总是微微笑着,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听着舒服。那些婆子看她的眼神,也都是真心的亲近。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主人家,对下人不是打就是骂,要么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姐姐不一样。姐姐对谁都是好好的。

正想着,霍染已经走过来了。

“站着干什么?”她拉起宋嘉鱼的手,“来,我教你包饺子。”

宋嘉鱼被拉到案板前,看着白花花的面团,有点手足无措:“我不会。”

“我教你。”霍染拿起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块,擀成圆片,“就这样。然后放馅儿,对折,捏紧——”

她手指翻飞,一个元宝似的饺子落在案板上。

宋嘉鱼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么简单?”

“试试。”

宋嘉鱼拿起一张饺子皮,挖了一大勺馅放进去,对折,一捏——馅儿从两边挤了出来,糊了她一手。

婆子们忍不住笑出声。宋嘉鱼的脸腾地红了。

霍染也笑,笑得温柔。她拿过帕子,替宋嘉鱼擦掉手上的馅儿:“馅儿放多了,少一点,慢慢来。”

宋嘉鱼低着头又试了一次。这回馅儿没跑,可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软塌塌趴在案板上。她看着那个丑东西,有点沮丧。

“没事,”霍染把她那个丑饺子摆正,“第一个,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把那个饺子放在自己包的饺子旁边,整整齐齐排着。宋嘉鱼看着那一排漂亮的饺子和自己那个丑东西排在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姐姐从来不会嫌弃她。不管她做什么,姐姐都说好。

那天下午,宋嘉鱼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还是不如霍染的好看,但至少能站住了。她把自己包的饺子一个一个排好,数了数,二十三个。霍染把自己包的饺子分了一半给她,说是她包的也算。

宋嘉鱼看着那满满一帘饺子,忽然觉得,这个年,真好。

天黑了。

霍染的小院里张灯结彩,红灯笼亮起来,照得满院通红。堂屋里摆了一桌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中间一个大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沈念薇来了,霍衍也来了。

沈念薇一进门就嚷嚷:“好香好香!饿死我了!”霍染笑着招呼她坐下。霍衍站在门口,有点拘谨,不知该往哪儿坐。

宋嘉鱼看了他一眼,拍拍自己旁边的凳子:“坐这儿。”

霍衍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等着先生点名的小学生。

沈念薇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霍衍,你放松点,又不是来赴刑场。”

霍衍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宋嘉鱼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吃。”

霍衍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抬起头。宋嘉鱼已经转回头去和沈念薇说话了。他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很香。

霍染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说不出的感慨。沈念薇,她最好的朋友,从小陪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站在她这边。霍衍,那个怯生生的少年,虽然胆小怕事,可对她们姐妹俩,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还有宋嘉鱼——她找了八年的妹妹,终于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吃年夜饭。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烘烘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得窗户上一层白雾。

霍染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这第一杯酒,敬大家。谢谢你们在。”

她仰头干了。沈念薇和霍衍也跟着干了。宋嘉鱼不会喝酒,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霍染忙给她拍背,又递了杯茶过去。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宋嘉鱼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脸上带着笑:“姐姐,真好。”

霍染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嗯,真好。”

饭撤下去,换上瓜子糖果。沈念薇提议守岁,大家都没意见。霍衍抱了一堆炭进来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宋嘉鱼翻出几副牌,说是在上海学的,要教她们打。

几个人围在炉子边,边打牌边说话。沈念薇说着家里的笑话——她爹被沈逸轩气得跳脚,沈逸轩被关在家里出不来,活该。霍衍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又赶紧憋住。宋嘉鱼一边出牌,一边时不时看霍染一眼。姐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很放松,很开心。

她想起刚回来时,姐姐脸上总带着一点愁容。可现在,姐姐的笑是真的。

真好。

夜渐渐深了。沈念薇打累了,靠在椅子上打盹。霍衍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宋嘉鱼精神还好,坐在霍染旁边,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姐姐。”她忽然开口。

霍染转过头看着她。

宋嘉鱼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

霍染的心揪了一下。

宋嘉鱼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在周家的时候,过年没我的份。他们吃好的喝好的,我在厨房烧火,看着那些菜端上去又端下来。剩菜有我的,没有就算了。后来跟孙婆婆,她对我好。过年包饺子,给我做新衣裳。可孙婆婆穷,饺子是素馅的,衣裳是旧衣裳改的。可我还是高兴,特别高兴。”

她的声音顿了顿。

“再后来孙婆婆走了,我一个人。过年就不过了,和平常一样。有时候忘了,第二天才想起来,哦,昨天是年三十。”

霍染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眼眶湿了。

“以后不会了。以后每一个年,我都陪你过。”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姐姐,你说话要算话。”

霍染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算话。”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沈念薇打着盹,霍衍点着头,宋嘉鱼靠在霍染肩上。那年冬天很冷,可那间屋子里,很暖。

子时到了。

外头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最后响成一片。霍染扶着宋嘉鱼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念薇和霍衍也跟了出来。

院子里,漫天烟花。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满院的雪。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震得耳朵嗡嗡的。

宋嘉鱼仰着头,眼睛亮亮的,比烟花还亮。

“姐姐!”她大声说,“新年好!”

霍染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新年好。”

沈念薇在旁边起哄:“压岁钱呢?压岁钱!”

霍染笑着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红封,一人发一个。沈念薇拆开一看,哇了一声。霍衍也拆开,脸红红的,攥着钱不知该说什么。

宋嘉鱼也拆开。里头是几张崭新的票子,还有一枚小小的银元。

她抬起头,霍染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给你买糖吃。”

宋嘉鱼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过压岁钱了。

“谢谢姐姐。”她哑着嗓子说。

霍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谢什么。”

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宋嘉鱼站在那儿,看着烟花,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满满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她想,这就是家吧。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

那天晚上,她们守岁到很晚。沈念薇困得不行,被霍衍送回去了。霍衍走时一步三回头,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怕黑。

宋嘉鱼和霍染回到屋里,洗漱完钻进被窝。还是那张床,还是那床被子。宋嘉鱼缩在霍染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姐姐。”

“嗯?”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姑娘了,可在霍染眼里,她永远都是。

“好,”霍染说,“每一年。”

宋嘉鱼满意地闭上眼睛。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雪还在下,轻轻落在窗台上,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院子里。

霍染抱着宋嘉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闭上眼睛。

这是她们重逢以后过的第一个年。

往后还有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