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部总监叫周明山，上个月刚过的四十五岁生日，这个年纪就已经谢了顶，想来平日里压力不小。
一进门，他就把新一季市场分析报告扔我桌上。“天幕智联这个月拿走了我们两个大客户，李总在会上发了火，批我们市场部反应太慢！”
那架式，好像是打算把在李总那受的气，往我身上发。
“他们报价比我们低了三成，”我说，“按原来的底价去和客户谈，没有谈判空间。”
“三成……”周明山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推了推眼镜。“他们这是要一直赔钱和我们干啊，太不正常了，这是倾销！倾销！！”
“也不止我们，这行都受到影响。”
“你这个季度客户续约掉了多少？”
“十一个点。”
“十一个……”周明山摊开双手，“对我们影响最大嘛！有几个十一点够你掉的？”他吐了一口气，“产品部老方已经放话了，这季度业绩要是还这样，公司是要结构性调整的。”
没人对此感到意外——这段时间，茶水间时有同事议论公司可能裁员，也有乐观的觉得可能仅是结构性调整，换岗位。
“调整就调整，不是不干事啊，是没资源，老周，我们部门是尽力的……”我有些不满，“老方是唯恐天下不乱，他自己不是都想跳槽？”
“想都别想，我们都有两年的竞业限制。”周明山的咬字仿佛是想嚼碎什么，顿了顿问，“天幕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他们往几个大平台的广告投放力度翻了一倍。”我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正要去向你汇报，全渠道砸钱，短视频、信息流、搜索付费......”
周明山接过报告，边翻边抽动嘴唇，像是在口算，“这预算至少是我们的两倍，甚至三倍。”
“成本太大了，撑不了多久。”
“希望吧。”他点点头，拿着报告指了指我，“续约率不敢再掉了，有几个十一点够你掉？”
“知道了……”我说，“老周，实话实说，当务之急是面对恶性竞争的应急处置，我都不知道高层在想什么。”
他沉思片刻，说，“我去找下董事长。”
周明山走后，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几分钟的呆，潜渊科技在AI消费级应用的市场份额是百分之二十七点四，比上月掉了足足五个点，这几月持续下滑。天幕智联那根增长曲线持续上升——形势再继续恶化，最多三个月，我们市场份额就会跌破十。
那就真完蛋了。
下午的时间全耗在邮件和电话：跟财务部门确认预算；跟供应商敲定下季度合同细节……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进来，接起来，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男声，“刘序然在吗？”
“我就是，哪位？”
电话那头挂了——大概率是骚扰电话。
持续工作到四点多。
我去茶水间接第三杯咖啡。
王敏杰也端个杯子站在咖啡机边上，看到我后压低了声音，“刘经理，听说了吗？公司可能要裁员，产品部已经有人在弄简历了。昨天方经理被李总单独叫进办公室，出来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们不要瞎传，方经理在这工作十年了，是公司的元老。”
“十年有什么用啊！天幕那边给的条件太好了，上季度就挖走产品部一个技术员。听说加薪百分之三十，还给了三个月工资的签字费。换你不动心？”
拿铁咖啡已盛满，他拿了起来，试探着问我，“刘经理，你说我们部门会不会也……”
“把手头活儿干好。”我说。
他大概知道我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便识趣的点头离开。我把杯子放在咖啡机的杯盘上，把浓度调到最大，选了美式，按下开关。
回办公室的途中，余光扫到王敏杰的工位——他似乎在看招聘网站。
过了五点半，办公室的人已陆续离开，走廊里脚步声和告别声渐远，然后是电梯门开关的声音。
六点左右，办公室已空无一人。
我关了电脑，拎起外套。
走出办公楼，外面天色已经天黑了，路灯连成一片——这时候才注意到下雨了，缕缕雨丝在灯光中缓缓飘荡，落到皮肤上有种轻微的湿冷。
正值深秋。
我没带伞，迟疑了两秒，把西装外套领子立了起来，望向大楼侧面的那条巷子——穿过去能省去几分钟绕大楼正门的时间。
巷子不宽，勉强能过一辆车，平时很少有车往里开，巷子两边是老式的金属消防梯和贴满广告的墙体，路灯是那种旧式高压钠灯，橙黄色的光铺在湿了的柏油路上，在水洼的表面晃荡——据说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启动整改，政府打算改造成精品餐饮街。
这条巷子我走过无数回，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晚不一样。
走到巷子中段，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警觉感让我后背发凉，肩膀也不自觉收紧了。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
巷口没人。
转过身准备接着走，前面十来米远的地方，一个人影从消防梯暗处走了出来。
他身着深色工装，身材高大，双手垂在两侧。站立的方式不像是路人——双脚微微分开，重心靠前，像是要随时发力。
感觉不太对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本能回头。
巷子里不知何时走进了一个男人，往我的方向快步逼近，没一会，便离我不到十米。
这两人衣着相同，均高大壮实，沉默不语。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冲我来的？
巷子较窄，前后都被堵死了，两边只有墙和消防梯。雨大了些，雨水流进领口，衬衫领子已经湿透了，贴着脖子，又冷又黏。
我感觉到心跳已加速。
“你们谁？”我开口问。
前面那人没吭声，后面那个也没动静。
一片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路灯的嗡嗡声，还有雨点打在路面上的声音。
“你们要干么？”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焦点是我。
前面那人忽然冲向我……
“喂——你们找错人了吧？我跟你们不……”
我话都来不及说完，赶紧侧身躲开他的飞身正踢。那人踢空后，立刻反手一拳，我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拳头擦着我耳朵过去，听到呼的一声响。
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拳就到了，下潜右摆拳击向我的肋部，我本能的手臂屈起下沉防守——硬生生的接下他这一拳，迅速后撤和他拉开距离。
另一人在我们交战时已快步和他交换了位置，堵住我身后的出路。
攻击我的那人站直身体，打量着我。
我也在打量自己，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和拳头，它们已经摆出防守架式，微微发抖——姿势是准备战斗的，但心里在害怕。
我不知道刚才那格挡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重心会下沉，双脚摆开一个我从没练过的拳击标准抱架。
他再次发起攻击，刺拳开路，左右手连续组合拳，均被我躲过或挡下——我身体反应的比脑子还快——居然还反击了两拳，并在他出拳的空隙中找到破绽，侧身一脚踢在他膝盖外侧，他闷哼一声，单膝下跪，重心不稳，我迅速右腿横扫，踢中他脖子。他整个人猛得歪向一边，摔在水洼里，溅起来老高的水花。
我后退一步。
喘着粗气。
看着地上那个被我踢倒的人，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震惊了！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完全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和我没关系。
“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还在试图解释，但显然这话一点用没有，身后传来鞋底踩踏路面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膝窝就挨了一脚，膝盖直接跪在柏油路面上，一阵剧痛从膝盖窜上来——大概是碎石子硌进了皮肤。
我往前扑倒，还没站稳，后腰又重重挨了一下，摔在墙边，我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迅速站起，贴着墙面，抱架防守。
前面被我踢倒那人也爬起来了，两个人朝我左右合围。
我瞥见巷口有个人影停住了，赶紧喊：“救命——快报警——有人打我——”
人影跑开了。
西装外套的袖子在摔倒时扯开一道口子，布料挂在手腕上，被雨淋得又湿又沉。我骂了一声“操！”脱了外套，狠狠扔在地上——任何人莫名其妙的被打也会火吧。
肾上腺素飙升。
干就干吧。
贴在手臂上的衬衫袖子，湿透了以后，显得手臂肌肉轮廓特别清晰——传出一股莫名的力量。
右边那人先冲过来了，左摆拳，我蹲下躲开，他拳头砸在墙上，墙皮掉下来几块，碎屑落在头发上。我下潜躲闪的时候，已本能的连续两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时，我飞膝撞在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跄几步，撞到消防梯的铁栏杆上，栏杆发出嗡地声响。
耳朵里传来“呼”声。
我本能的下蹲躲闪，险些被击中。
左边那人手里攥着根短棍——可能是从消防梯上扯下来的。他抡起铁管再次横扫过来，我往后仰，铁管贴着我下巴过去，带起一股劲风，接着从上往下砸，我侧身让开，铁管砸在墙上，划出火星。
我迅速袭身而上，迅速用左臂缠住他小臂，右手肘猛撞他肘关节。他手指松开，铁管掉在地上发出“哐”的声响。我按着他肩膀往下压，膝盖连续撞击他腹部，都被他用手挡下。
他拦腰抱起我。
慌乱中，我重心下移，用手肘猛击他后颈，他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把我顶在墙上，另一人冲过来抓住机会，一拳打在我太阳穴上。
瞬间一片昏沉。
接下来身体的哪个部位挨拳都已经不知道了——喉咙里有液体往上涌，带着腥甜的味道。
感觉自己被抱起重重摔在地上，可能是肩膀先撞到路面，然后才是头，耳朵大概是被灌进了水，嗡嗡作响。我撑着还想站起来，手掌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一下，头没有随身体下坠，因为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提了起来，又被砸了一拳。
眼前猛的一黑。
他没停，第二拳打在颧骨上，第三拳打在鼻梁上——我仿佛听见骨头发出的声响，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涌出来，流进嘴里。
我的脸不受控制的又栽进水里，紧接肚子又挨了一脚，身体缩成一团，胸口大概被踩了，肺里的空气全被挤出去，耳朵里听到了自己无助的咳嗽声。
模糊的视线里——一只靴子抬起来，在我视线里停了一瞬。急速放大。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到地面。
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