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旺盛脸上笑容不变:“顾小姐好记性,这种布虽说用料普遍,织的也粗,但胜在价格极低,且厚实耐造。有些做力工活计的,或是城外些作坊、善堂,就喜欢一次采买许多,给底下人做衣裳,磨损得快,换起来也不心疼。所以咱们这儿,多是整批走货。”
“原来如此。”顾季秋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道,“那采买这种布的大主顾,想必也是做这类营生的吧?不知是哪家善堂或作坊,用量如此稳定?我瞧账上,几乎每月都有固定的大单子。”
钱旺盛目光闪烁,话头磕绊了一下,才道:“这,不瞒你说,是一个专管码头力夫的小把头,他手下聚着不少卖力气的,这布耐穿,他们常来采买”
顾季秋点点头,虽然这说的通,码头力夫正是消耗这种廉价粗布的大户,尤其这个寒冬时节,更是需求量大,但,八成都被他们买走了,也未免需求量太大了吧。
“这家主顾倒是长情,”顾季秋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感慨,“能如此稳定地采买。咱们布庄能给到他们什么优惠?毕竟量这么大。”
“价格自然比市面零售要低上一成到一成半,”钱旺盛答道,“都是老主顾了,又都是现银结算,咱们也乐意做这长久生意。况且,这布利薄,走个量,维持住工匠和伙计们的工钱、库房的耗费,也就差不多了。”
薄利多销,稳定客源,钱旺盛说得倒是滴水不漏,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但顾季秋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看来需要走一趟码头了。
“确实不易。”顾季秋附和了一句,转而道,“这库房管理得井井有条,钱管事费心了。只是我见这些布匹堆放得如此之高,平日里取货、盘查,想必需要些专门的人手和章程吧?”
“是,库里有专门的库头,带着几个伙计负责。出入都有详单,每月大盘,每旬小点,账实需得对得上。”钱旺盛说道。
她又随着钱旺盛在库房其他区域转了转,问了问不同布匹的存储要求、防潮防虫的措施,以及平日盘点的具体流程。
夕阳西下,黄昏后街上纷扰,顾季秋与温南萧和苏家兄妹二人汇合。花厅里暖炉熏香,四人交换了情报。
顾季秋率先开口:“我前日看了布庄的账本,其中有一款‘坊城粗纺棉布’,是一款廉价粗布,但这款布,有八成都买了给了码头统管力夫的一个人。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奇怪。”
苏氏兄妹经商许久,也敏锐的感觉到不对:“确实,一般来说,这种廉价粗布在市场的需求量也是极大,薄利多销,应该多分给几家送货才是啊。
“八成的占比不是小数,都售给了一家,确实奇怪。”苏敏道。
顾季秋道:“怎么说?”
苏敏道:“如此大的量,几乎可以武装起整个扬州码头所有的苦力了。但据我所知,漕帮下属各码头虽有力夫,但冬衣补给多是各自为政,或是漕帮上头统一采买分发,鲜少有由一个小把头私下如此大规模、长期采买的道理。除非……”她顿了顿,看向顾季秋。
“除非什么?”顾季秋追问。
“除非,这并非单纯的力夫冬衣。” 苏明接过话头,“码头人来货往,鱼龙混杂,是最容易掩饰非常规货物出入的地方。大量看似普通的粗布,若里面夹带了什么,或是用作他途,比如包裹、掩饰其他货品,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含义,在坐四人心中均是心照不宣。
顾季秋心头一凛,这正是她所怀疑的:“我也觉得,这布的去向,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打算去码头走一趟,亲眼看看这个小把头,以及那些领布的力夫。”
温南萧收起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那我陪你去。”
苏明却摇摇头:“不可。码头是漕帮的地盘,规矩多,眼线也多。贸然前去,不仅查不到什么,还可能惹上麻烦。”
顾季秋和温南萧面面相觑,道:“那该如何?总不能放任不管。”
苏敏沉吟片刻,道:“码头那边,我们苏家也有些门路。这样,我让铺子里一个常跑码头送货的可靠老伙计,明日去那边转转,借着给相熟的脚行管事送年货的由头,探探口风,看看那个专买粗布的小把头究竟是何方神圣,手下到底有多少人,平时都做些什么活计。他常年在码头走动,打听这些不惹眼。”
“此法甚好。” 苏明赞同,“另外,我们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对,”温南萧道,“我今日包了赵德全隔壁的雅厅,据我观察,他今日一共会见了四个人,其中有两个年轻妇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和一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老翁。”
“而且,他们每次进出包厢时的表情都大同小异,四人脸上皆是愁云惨淡,那两个妇人甚至眼圈泛红,像是刚哭过,老婆婆唉声叹气,老翁也是一脸凄苦。可等他们出来时,虽不说喜笑颜开,但眉宇间的愁苦确实散了大半,脚步也轻快了些。尤其是那老翁,进去时还需人虚扶,出来时拐杖都杵得有力了许多。当真奇怪。”
“这……” 顾季秋也感诧异,“赵德全跟他们说了什么?给了他们什么?竟能让愁苦之人神色转缓?”
“施舍银钱?” 苏敏猜测,“但若是单纯施舍,何须赵德全亲自、频繁地秘密会见?”
温南萧摇摇头:“不,我观察过那些人进去时的衣着,虽不算褴褛,但也绝非富贵之家,就是最普通的市井小民。赵德全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有什么理由长期、定点地接济这些人?”
苏明沉吟道:“除非,这不是施舍,而是……报酬。或者,是某种安抚?”
“报酬?安抚?” 顾季秋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念头急转。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用到这些看似普通、甚至弱势的老弱妇孺去做?又要给予他们报酬,或是在事情发生后进行安抚?
“细作?眼线?” 温南萧笑道,“总不能是抓他们家的男丁充军了吧。”
听到“充军”二字,顾季秋和苏氏兄妹三人的目光立马刺向温南萧,温南萧被他们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默默闭上了嘴。
顾季秋却喃喃道:“确实有这种可能,只不过,不怕是去充军,就怕是糊里糊涂的被抓去当了私军。”
苏敏则叹息道:“希望不是,这是最可怕的一种可能。若真如此,那便是泼天的大祸,牵连的恐怕不止赵德全一人,整个扬州,乃至江南官场,都可能被卷入。”
前朝乃至本朝早年,不是没有过豪强、藩王私下募兵,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诱骗、强掳,甚至与地方胥吏勾结,将流民、破产农户乃至于市井无赖登记为“逃户”、“隐户”,而后悄然送走,从此消失于人海。
苏明收敛心神,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用炭笔简略勾勒了陈氏酱园和顺达车马行的位置、大致布局,旁边还标注了些小字。
“我们分头看了几日,表面上看,这两处生意确实寻常,并无大问题。”苏明道。
他先指向酱园的位置:“陈氏酱园,在城西老巷深处,门脸不大,前店后坊。前面柜台卖些酱菜、酱油、醋,也兼卖些南北干货,来的多是街坊邻居,生意平稳。后面是作坊,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按季节做酱、腌菜,气味是大了些,但手艺地道,所以口碑不错,是家老店。”
“我们的人装作买货的,进去转过几次。” 苏敏接口,“店里的伙计掌柜待人接物都挺和气,账目看起来也清爽,每日流水就是那些街坊零碎买卖,数额不大。但奇怪的是,这酱园后面连着个不小的院子,还有几间厢房,不知作何用处。”
“至于顺达车马行,” 苏明的手指移向地图另一处,那是靠近运河码头和城西货栈的区域,“规模确实不小。明面上,它承接城内货运、车轿租赁,也养着一批常年跑短途的脚夫和车把式。车行里车辆、马匹不少,伙计也多,看起来生意兴隆。我们打听过,口碑也不错,价钱公道,不欺生。”
“但问题出在它的大客户上。” 苏敏接道,秀眉微蹙,“车行主要的、长期稳定的收入,并非来自散客租赁,而是来自几家固定的老主顾。
“其中两家是城中知名的绸缎庄和瓷器行,货运往来频繁,这倒也正常。但还有另外两三家,名头就有些含糊了,只说是‘北边来的客商’、‘做山货药材生意的’,但具体是哪家商号,车行的人语焉不详。而且,这些‘北边客商’的货物运输,有些路线和时间颇为固定,甚至有些……刻意绕远。”
“绕远?” 顾季秋追问。
“嗯,” 苏明解释道,“比如,有一批标明运往邻府县城的货物,按常理走官道最快,但他们有时会选择更颠簸、更耗时的偏道,或是中途在某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留、换车。而且,负责押运这些货物的,总是车行里固定的几个老把式,和一批只听他们调遣的力夫,这些人嘴风极严,不与其他伙计多来往。”
这就明摆着其中有阴谋了,但这种绕远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马车行自然可以说路线地图是由商客提供的。总的来说,商客都没异议,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