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那我收下了。”
红绳不过拿起来一会,再放进盒子时已经恢复不到一开始的直挺,有些皱巴。
明意沉自从有名气之后,各大奢牌代言也接满,珠宝更是重中之重。身边人送礼物都会尽量避开首饰类。
地广不至于铺设到每一个角落,常见的商圈都是有的。
只有她的母亲,会沾沾自喜地拿着东西像来哄骗一个傻子。
她本以为自己应该伤心难过的,但现在坐在沙发上,好像心里只是被轻轻刺了一下,不痛也不痒。
沉云又喝了口水,“上边是二楼是吧,几个空间啊?”
明意沉将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了身,“我们去书房里聊吧。”
“楼上还有人在睡觉,不方便。”
沉云也拧着眉站了起来,“都中午了还睡觉,是你男朋友?我来一趟都不能好好看看这个房子什么样?”
明意沉没多说,抬脚带着她往书房走。
糖豆从窗台跳下来,小身板一颠一颠地跑上前,炸毛似地叫了一声。
明意沉对它笑了笑,抬了抬手。
书房也很大,靠窗放着沙发。
直到那扇门关上,一直等在楼梯口的人才走了下来。
偷听人说话很不礼貌,不是什么好习惯,何况那是姐姐的**。
但这一次,沈辞没有犹豫地站在了书房外,能清晰听到门内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态度!拉着一张脸连个笑模样也没有,好像谁欠了你的!”
窗外是院子里的花圃,还没种东西,沈辞说只等一场春雨后,就可以翻土。
明意沉将视线放在自己母亲的脸上。
她其实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仔细看过沉云的这张面容,也许上一次是在高中时。
没人能逃过岁月,她的母亲已经老了,发腮,皮肉微微下垂,连眼睛上方的眼皮都比年轻时松弛一些。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这幅神情。
“又不说话!小时候动不动就这副样子,你说啊,对我这个妈有什么不满,来,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供你吃穿,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你从前吃穿用度哪一点不是我的钱?小的时候不懂事就算了,30岁的人了还这样...”
听着相似的话,明意沉心里毫无波澜,只将视线放在窗台上铺进的那束光上。
沉云突然又抬手指向房门,“你那个男朋友,我见都没见过,都不知道人品怎么样。你能懂什么,你懂男人的心思吗?哪天被人骗了都帮人数钱!”
“长得帅有什么用,年轻有什么用?我多少次告诉你找个有钱人,你看看多少女明星最后嫁入豪门,做个阔太太,生个孩子就能拿到多少股份,你条件这么优秀,那么多穷的要死长得也不怎么样的都能找个富商,你怎么就不行?”
明意沉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思路,话头也停了下来。
明意沉看着她激动到嘴唇都在颤抖的样子,声音毫无波澜,“是啊,你懂别人的心思。”
“所以找了我爸,找了一个比你还不负责的男人。”
“后面又找了无数个男人,谈两个月就嫌弃对方要么没钱,要么说话不好听。就连吃饭和你的口味不一样,你都觉得是对方有病。”
“你懂别人的心思,你很厉害,厉害到以前钱都被人骗光,被人骗着把房子卖掉。”
明意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讥讽之色,是对她的母亲。
“你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明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喜欢吃香菜,不喜欢姜,你还是会每次做菜都撒上一大把香菜。”
“美其名曰营养均衡。”
“初中时有个暑假我待在你身边,你完全不顾我的想法,每天早晨都起来剁姜,剁成米粒大小和牛奶一起煮,然后满满一大碗非要我喝进去。”
明意沉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又笑了一声。
“那个暑假两个月,我每天早上都要硬生生逼着自己吞进一勺又一勺的姜末,然后就那么往喉咙咽。也许你觉得自己很辛苦很爱我,都一大早坚持为孩子做早餐了,她怎么就不懂得感恩呢?”
“对吧。”
很轻很轻的一句‘对吧’,沉云像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充满不悦。
“你瞎说什么呢?我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你就非要把我想得这么坏?要么就是你外婆或者你小姨弄的,小孩能记得什么。有你这么和大人说话的吗,还故意顶嘴气我!”
明意沉的目光始终平静,淡淡看着她,“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的生活很平静很幸福,我觉得很开心。我们互不打扰,你也过得很轻松。”
“我是你妈!我怎么就不能管你,你还没结婚翅膀就硬了?真是白眼狼啊,白眼狼...”
明意沉看着那根指着自己鼻子的食指,离了两步远,对方眼里还起了泪花。
透过窗的阳光打在沉云身后,却让她的面容变得更暗。
“以前都没管过我,为什么等我长大了又要来管。”
“我是你妈!你是我生的!没有我哪来今天的你,还是你以为你外婆有多疼你,还是你小姨有多疼你?你在人家家里寄人篱下,连该和谁亲近都分不明白吗?”
死寂——
在这片死寂中明意沉终于哽咽了一下,进房间后这么久,她终于哽咽了一下。
原来都知道啊,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寄人篱下生活。
“要不是那个时候我被骗了钱,我怎么可能不带你,你上幼儿园的时候都是我一直拉扯着。你生病了我天天带着你去打针,你就知道哭,连药也不好好喝,有一次我刚收拾完家你就弄乱了,我都差点气死...我怎么可能不疼你啊!”
许是看到明意沉的表情透出了委屈,沉云又上前来拉她的胳膊,
“你告诉我,你说出来,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亲妈!为什么把我当仇人一样!从小到大都没心疼过大人,你以为我...”
“别再说了!”
明意沉高喊出声,甩开了胳膊上那只手。
微微低下头俯视对方的眼睛,“那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知道我是怎么一年又一年长到现在的吗?”
沉云安静了下来。
“你不知道。因为在你眼里我是从一个幼儿园的小孩子一下子变成这幅样子的。不觉得可笑吗,20多年里,你的记忆就只有我小时候生病,我小时候弄脏地板气到了你。再找不出其他东西。”
“我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的那些日子里,连小姨和姨夫守着我的时间都比你要久,对吗!根本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一个人把我养到四五岁。”
明意沉往后退了一步,沉默良久。
“我不恨你。”
母女二人对视着。
“这种感情太沉重了,我承受不来。我不恨你。”她又重复一遍。
“因为我真的没那么爱你。”
“你在我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早已经是一个符号了。”
沉云张了一下嘴,又要开口,明意沉直接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我小时候也很爱你的,因为你是我妈妈。你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有气质的人。”
“可我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我身边,你将我放在不认识的阿姨家,小小的旅馆里...我在外婆身边时每天都守着电话看是不是妈妈打来的,好不容易能见你一面时,我想关心你和你说话,你却嫌我一个小孩子只会惹你心烦。”
“我要等两三年才能换来和你的一两天相处,开始有多高兴,你走的时候我就有多伤心。小学的时候你一大早送我去了学校,我知道你又要走,进校门之后才敢哭出来。那天中午下了好大的雨,我坐在教室里高兴极了,我以为下雨了车就不会开,就还能再见你一面。可我一路跑回家时,只有小姨她们说,妈妈早就走了...”
“我曾经很爱你的,可是小孩子的爱不是单方向的,晚了就是晚了,再多也弥补不回来,所以我们最好的方式就是维持现状。”
明意沉的声音哽咽,看着面前的人,却看不懂她的神情,同样,对方也看不懂她。
“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你需要什么,钱或者其他,我能做的都会做,但是我们永远也不会像正常的母女那样相处了。”
“所以我希望,能一直延续小时候的那种模式,我早就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可以自己做决定。”
“妈妈,我们彼此不要用感情衡量关系,也不要试图构建亲密和爱,这样就最好。”
明意沉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就只是哽咽着,泪却没流出来。
转身离开那间书房,客厅里洒满阳光,明亮而通透。
明意沉感受着胸腔的跳动,突然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阳光下似乎渐渐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对方缩在地上又站了起来,怯生生地抱着一只毛绒公仔,一头短发乱糟糟像男生头。
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朝她望来。
“姐姐,你好勇敢。”她说。
明意沉鼻尖一酸,静静和那个小小的身影对视。
“谢谢。”
“你也很坚强,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孩子,也很漂亮,很优秀,很聪明。”
女孩像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夸赞,抿着唇笑。
“以后你会变得很自由,幸福。所以你要坚强,要开心,不要再偷偷掉眼泪了。”
“除非是,当你觉得无比幸福的时候...”
明意沉一步步往前走,又一步步踩上楼梯。
楼上的玻璃墙晕开五光十色的色彩,沈辞就站在沙发前望着她。
爱人的眼睛像海洋。
那片海包容又温柔,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
沈辞慢慢朝她张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