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那一日,天公不作美,半夜开始下起细雨。
为了不引人注目低调离开,整个队伍都很轻简,尽量装地像普通的商队。
晨时整队时,周遭的空气都黏糊糊地,像沾了沙尘,厚重地让人走不了,离不开了似的。
天不好,这会儿又早,简直和半夜三更没区别。
周朔年在黑灯瞎火里蹲着,蹲在谢棠旁边,看他不怕瞎了眼一样拼命地看书。
谢棠一般都是熬到这个点,还没有睡,谢霏絮去叫他起身时也被惊了一下。
他睡的屋子没有多的油灯,又不好管谢霏絮要,借着外面的人打地火把,挑着灯的光亮在窗边看着书。
谢霏絮还没进门就和他在窗边对视了。
“……”
这是什么无敌霹雳悲惨人设?
况且这么暗都能看见的,也是属夜猫的了。
周朔年也这么觉着,自从发现谢棠特爱学这事儿之后,他就一直待在他身边。
只见他看完了这一叠又看那一叠,算完树叶子又算起黄豆粒,最后大概是功成多少了,他便时常出神给谢霏絮倒水,出神给谢霏絮沏茶。
却一点也没出错。
周朔年后来才知道他这是学会心计了。
此刻周朔年蹲着瞅他,看一本晦涩的典籍,心想,你才多大呀?话都不会说几句,怎么就想学起这些弯弯绕绕的肠子术语来了。
不一会儿,老天也被感动哭了,流了一大泡酸水,非常好地淋在谢棠身上,这小孩才抱着书躲进马车里。
谢霏絮应该是没睡好,眼底乌青乌青地,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就看见谢棠装了半身水,近来也凉了,冻地他直打喷嚏。
谢霏絮看他怀里书就知道怎么回事,无奈从包袱中取出一套新衣裳递给他。
“去换了吧”谢霏絮道:“路上若是病了,很不好办”。
他一向是把话说到尾,让人没有反驳余地。
可谢棠却还是犹豫了片刻,或者说是怔住了。
他那个让周朔年忘不掉的眼神,此刻又浮现出来了,不过这次只是盯着那件衣裳。
却好似藏着更深的什么东西
周朔年突然觉得像是脑子里有根弦被按住了,整个人都有些绷起来,莫名地……紧张。
谢棠这一动作只有短短几秒,但他却像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那般深思熟虑过,才接过衣裳,换了上去。
周朔年还没缓过劲儿来,只是盯着他看。
他们两个身形很相似,衣服也正好穿得合适,不过谢霏絮一向长情,衣物的调子都大差不差,谢棠穿的这身,和他自己身上的倒没什么区别。
兴许谢棠也这么觉得,突然问他:“像不像…你?”
谢霏絮和他话说的多了,相处便近了许多,听他一句打趣的话,也没计较,只是驳了嘴:“……胡闹”。
只是这句话,不知触了谢棠哪根筋,他低下头来,重复了几遍‘胡闹’二字。
最后痴痴地说:“…是胡闹”。
随后不等谢霏絮疑惑,他又把衣裳换了下来,从包袱里抽出自己的衣服穿上,重新默不作声。
谢霏絮没有追问,只是奇怪他原来有更换衣裳,怎么不换?又怎么不早说呢?
周朔年这会儿彻底冷静下来,他撑着膝盖,抬眼看向谢棠。
谢棠年纪是那么小,可那双眼睛却非常特殊……眼底的东西深地无人能窥,这是瞒了多少,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周朔年看向窗外雨水渐渐汹涌的势头,他们的车马走出了城,仿佛失去什么巨大的庇佑,在群山之间渺小如沙。
黑压压的天,哪儿都是湿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此前一直不知什么叫大灾大难的预感——因为那一般都是他自己捅出来的。
可这回不一样,周朔年明显地心里有些害怕,紧张了,这在城中度过的短短半月余,就像是镜花水月,温暖又短暂。
离了城便黄粱梦醒,外面还是凄楚寒凉。
周朔年看着如今的两个少年相伴,看着谢霏絮身边有个可亲可爱的朋友,看着他好似还在清池之中,不沾泥泞。
可他也知道,将来的谢霏絮——孤寂,执拗,追着一个远在天边的人跑,被一个近在眼前的人伤透心,何其狼狈,哪里有如今温文尔雅,淡泊此生的样子。
这其中的变故,怕不就是在于此一行。
………
哪怕是周朔年,也才仅仅听过谢棠这个名字一次,况且还不好说,到底是巧合还是心底的话。
谢棠……
原来是飞鸟的么。
周朔年宁愿他是长了双翅膀,飞出了这重山,也不愿知道他是……
周朔年好久没有这么心累地长舒一口气。
天下之大,苦事不计其数,而其中莫过于——知音难觅,绝弦不鸣。
周朔年最懂,身为和这个天下最格格不入的人,他最懂地知音难觅这四个字。
那些旁人不懂,不愿意懂的,若是没有这一个人在,只能说给天,说给地,或者什么阿猫阿狗,总之都没有区别。
可若真遇上了,这万年不得一觅的知音,又是什么也说不出口的。
大概是什么也不用说,他便晓得了,便回答你了。
若高山不复,流水则自然断绝。
只因曾有那一个‘最好’,再遇见什么‘更好’,也不过是原曲伸意,变调了。
便再也寻不到一个‘好友’了。
恍惚间,周朔年心中旧事也被再度触及,没好受到哪里去。
他大概猜到了这两人的结局,可他又不光是来看这两个小孩过去的人情世故的。
周朔年一直在想,他想要的答案,好像还迟迟没有出现。
这搭台唱戏,前摇为什么这么长?
其中或不是有什么细节被周朔年忽略,导致整件事情不清不楚,又或者……
难道薛释在误导他?
可这也没有理由,若不是为了活命,像薛释这种人可以说是最讲诚信的一类。
倘若薛释是有意而为之——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么他的招牌就坏了,接了两手主顾,简直粪坑里摸黑,也就是找死。
可若薛释没有说谎,那么这个幻象般的梦,到底在跟他表达啥?
谢霏絮长大之后性格寡淡,又多愁善感的原因?
是了,寡淡的理由解释通了,那多愁善感是怎么一回事?
纵使谢霏絮将谢棠当作要好的朋友,可也从不因为他耽搁了自己,心有疑虑却不会逾越去打探他人没打算告诉他的事儿。
因为他就不是一个想要刨根问底,知己知彼的人。
这跟后来的他,完全是反过来的,到底怎么一回事……
周朔年原是坐在马车里,这想会儿事情的功夫,画面已经一转到了一处荒郊野岭。
而且他竟然被赶出来,不让跟上谢霏絮的车马了?
此时的雨越下越大,从晨时蒙蒙亮的太阳,到现在已经赶了一天的路,日落西山,还下着细细绵绵的雨,天就更暗了
周朔年看着穿过林子的队伍,周遭这诡异阴森的气氛,让人非常地不适。
也就他是个魂,走路都不担心障碍,可当他横冲直撞很快要赶上那车队时。
突然间,周朔年动作一缓,发觉了四周开始有些躁动,他停在原地,目光瞥了眼乱林深处。
即便这雨水倾盆,声响杂碎,周朔年却听得见那些淅淅索索的动静。
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周朔年目光放在声音最近的那一处角落,死死盯着那黑不溜秋的一团草丛,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刹那间,那草丛之中——猛地蹦出来一只兔子。
“……”
车尾的兄弟正被雨淋得百无聊赖,看见林里钻出一个活物,便跳下车,要去捡回来。
周朔年见状眉头一皱,就在那个兄弟要将兔子搂回来时,他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喊道:“别动!”。
可没人听得见这句话,尾音刚落,草丛中突然射出一只长弩箭,只消片刻,那兄弟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无力回天。
同行人一声尖呼:“有埋伏!!”。
话音未落,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此刻无声无息地一齐冒出了头,等队伍的人反应过来,十几只羽箭已经朝他们不留情地袭来。
周朔年在一旁看的心急如焚,对他来说,世间最煎熬的事,莫过于有架不能打,有人不能救。
最重要的是,那儿还有谢霏絮在其中。
尽管知道最后谢霏絮活得好好地,可眼下这鲜血横流的场面,周朔年也安稳不下来。
他一边毫无作用地干着急:“右边啊!弓弩手在右边”“好兄弟,你撑住,你别倒下啊!”
另一边摸索谢霏絮两人在那一辆马车中,场面一片混乱,可他半点忙都帮不上,就连那血飘过来,都淋不到他……
周朔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在尽快找到谢霏絮,他想安下心来。
可就这么几辆车,周朔年跟找了半辈子似的,就是找不到谢霏絮。
他看着这行刺的人,带弓佩剑,训练有素,不可能是什么匪徒。
一开始谢霏絮就预测了回京路上并不安稳,这便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要偷偷回京,可后来没有瞒住,这事儿竟然从谢棠嘴里说了出来,还在城中居民聚集的时候……让大半人都知道他要回京的消息。
再过了和风细雨的半月有余,足够让这些想要谢霏絮回不了京的人,做充分的准备。
只是要瞒的没瞒住……该赶路也没赶。
这群人不急不忙地,难道是真不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还是说……
“快保护公子离开!”一声惊呼打断周朔年的思路。
那人手持横刀,正好指向其中一辆车马,生怕刺客不知道谢霏絮在哪儿似的,还喊这么大声,雷公都盖不过他!
周朔年比所有人都想快点抵达到那辆马车面前,可人始终不如那箭快,那蹲守暗处的弓弩手一听准位置,即刻便放箭——
周朔年方好赶在那箭袭来的地方,那一瞬间他恨不得被这些势如破竹的羽箭射中,可惜,那羽箭直接穿过他透明的身躯,从四面八方穿入马车之中。
周朔年心都好像停了一瞬,但他只呆了片刻,便感觉到脚下的动静。
他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去,原来是这两个小孩从车底的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窜了下来。
谢霏絮听到四周厮杀的声音,明显地有些慌神,到底是没经历太多。
可谢棠却出奇地安静,他攥紧谢霏絮的手腕,偷偷地窥探周围的状况。
周朔年看着他,心底生出一种遗憾的感觉。
那段可以倚栏听风,温馨惬意的日子连旧都称不上,都快要将谢棠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抹去了,此刻却分毫不差复原回来。
好似他早就料到如此,才在那梦幻泡影般的日子里沉沦,又时刻没敢忘记——至于露瑟庚深不眠不休。
谢霏絮紧皱着眉,仔细看好像还咬紧了牙关。是在愤怒么?还是压抑自己。
他抓了下谢棠的肩膀,压低声说:“我出去引开他们后,你就从后面的林子跑走,一路向北,直到看到有一处人家……”
但他话还没说完,谢棠便皱眉踹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
他们的视线非常有限,只能看见杂乱的脚步,以及倒下的尸首。
局势已然分晓,那群刺客中有人呼道:“那个小子呢?”
“在那辆马车!”。
刺客看了眼被射穿的马车,刚想提刀往前查探,不料有几个护卫仍旧挣扎,拦下了他们。
并非常贴心地冲正准备转移阵地的两个小孩喊:“公子!快跑!”。
周朔年捂脸,心道简直了。
这下刺客都不用确认谢霏絮是否还活着,一听这话,蜂拥而出。
谢霏絮比众人反应都快,立马将谢棠拉起,飞快地往林中深处跑去。
虽说没看到几个谢霏絮习武的片段,但总看他早起练功,想必体质不差,可是两个小孩终究会跑不得过那些人高马大的汉子。
眼下碍着林中地势复杂,他们才侥幸跑地不少,期间谢霏絮多次想要谢棠离开,但谢棠却跟没听见似的,一直在出神。
“你在发什么呆!”谢霏絮冲他吼道:“不想活命了么?”
这是谢霏絮头一次对他发火,准确来说,谢霏絮应该是第一次正式发火。
谢棠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竟然很复杂,几种不同的反应交织在一张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谢霏絮看他呆滞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反应迟钝,这会儿才知道怕。
谢霏絮此刻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好啰嗦呀,再多一两章快点结束p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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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浮生梦(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