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雨下了个不停,雨水在狂风的裹挟下敲打在窗户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喧嚣得让人难以入睡。
赵如躺在外间的床上,耳边是绵密不绝的雨声,以及……
从帘子那头传来的隐约可闻的缠绵之音。
他像寻寻觅觅的旅人,思绪顺着沉浮的波涛不断下沉。
是亲昵的低语,暧昧的水声,沉重的呼吸,单薄的被子从身上滑落。
他闭上眼,眼前的一切却更加清晰。
摩挲、轻笑,纠缠不清,让他的理智也几近崩溃。
呼啸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挤入,轻轻掀起了隔间的帘子,在这一刹那,闪电也疾驰人间。
就在那短暂又漫长的一秒钟,他从缝隙中瞥见了在他梦里颠倒过的雪白脊背,借着这一瞬间的光明,顺着蜿蜒的线条,展露出的一抹刺青。
像是一只翩飞的蝶,轻盈地飞进他的梦里。
今夜潮湿,地面潮湿,空气灼热,梦也灼热。
*
“看昨天下那么大雨,没想到今天竟是这么个好天气啊!”
狭窄房间内唯一的一扇窗被推开,清晨的阳光正好,空气中细小的微尘透过阳光的映射在卫宁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环。
赵如低头忙着收拾床铺,余光却悄悄地停在了师娘的背影上。
白色的衬衫轻薄柔软,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边缘又晕出些许衣服之下白皙如雪的肤色。
他的目光随着衣摆飘摇,直到师娘出了里间才堪堪作罢。
“哎呀——”
“怎么了!师娘!”
听见外间传来丁零当啷东西落下的响声,赵如赶紧丢了手中的活冲了出去。
“嘶,没事。”
卫宁皱着眉扶着腰半靠在柜台上,指了指柜子顶上放着的盒子,“想去拿糖罐子,没站稳,滑了一下,磕到腰了。”
他的目光顺着师娘清瘦的手腕落在了纤细的腰上,只是握得紧了一些便会留下红痕,这样的磕碰会泛青的吧。
“我去给师娘拿药。”
“哎……用不着……”
年轻人手脚就是麻利,不等卫宁说完话,赵如就进里间的抽屉里拿出了消肿化瘀的膏药。
卫宁想要从他手中接过药膏,却被他轻轻避开。
“那个位置师娘看不清楚,不如我来吧。”
他垂下眼避开了师娘的目光,担心自己的眼神会太过炙热,握着膏药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
“若是有淤青,还是尽早揉开得好。”
师父今早店里来了个熟客,要纹之前约好的传统花臂,是个大活,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可是……”
卫宁按着发疼的后腰,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
这确实是一个算不上那么私密,但又不便与旁人相见的部位。
是一个似乎可以坦诚的,但又隔着一层禁忌的身份。
他的指尖摩挲着衣角,是至亲,亦或至疏,似乎都在此刻绷在了这条弦上。
“好。”
没人知道他的答案,卫宁最终还是点点头。
在得到回应的那一刻,赵如的呼吸顿住了,瞬间握紧的手心被坚硬的盒子硌出痕迹,却也让他的理智得以获得刹那的喘息。
他的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掀开师娘衬衣的下摆。
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拆封一件弥足珍贵的礼物。
师娘的皮肤莹润雪白,腰间撞击留下的痕迹果然已经隐隐有了转青的趋势,他用指尖蘸取细腻的膏体,轻轻地涂抹在伤处。
药膏的冰凉让指腹下的皮肤瑟缩了一下,本来只是掀开一角的衬衣被卷的更高,露出了点点艳色的红梅。
是昨晚……
赵如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更是被无边的妒火淹没。他的目光沿着这些痕迹从纤细的腰间一路向上延伸,滚烫的的呼吸像是不能言说的吻。
狭窄的空间被逐渐升高的体温炙烤出暧昧的气息,直到……
他看清了昨晚那个反复在他梦里招摇的刺青,那股涌上心头的冲动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
那是怎样一个纹身啊……
青色纹理的遮掩下是几个丑陋的难以忽略的烟疤,而在难愈的疮疤上肆意生长的是两株挺拔的松柏,一株略高的松柏紧紧地贴着另一株,像是永远为他庇护着风雨。
赵如轻抚上那个凹凸不平的与周围的细腻截然不同的疤痕,指尖下师娘颤抖的肩胛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师娘的……这个刺青……是有什么含义吗?”
他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不敢想象怎么会有人对师娘这样好的人做出这样恶劣的行径。
“是……”
卫宁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侧过头与他带着疼惜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随即又有些难堪地垂下眼,露出让人舍不得再追问下去的脆弱的神色。
是一些难以启齿的回忆。
卫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尤其是面对这个像是弟弟的孩子,他更觉得无法言说。
弟弟病重垂危的最后那段时光,医药费的花销更是如流水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听了旁人的劝去会所卖酒。
那时候他怎么会知道,那一瓶瓶的溢价严重,好像只有钱多的傻子才会点的酒,背后明码标价的是真真切切的权力与**。
与那些昂贵的酒一同摆上桌子的,是砧板上的他。
如果弟弟知道自己的医药费是通过这样下贱的手段挣来的,会不会用失望至极的目光看他。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身处绝境里的他唯一的解决办法,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路可走。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眼里还含着未落下的泪,直视着赵如的目光,唇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过去的事,过去的选择,都不重要了。
如今的他已经有了林青,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的生活,有了一个虽然很小但是很温馨的家。
他看清了赵如眼里的心疼,伸手碰了碰那颗眼尾的小痣,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哥哥已经尽力了,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宁宁……宁宁……”
看着那双眼睛,赵如再也无法抑制心底里翻涌的情绪,第一次逾矩地将卫宁紧紧搂在怀里,说出来那个偷偷在心里念过无数遍的称呼。
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师娘的耳垂,像是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地吻,一遍遍地诉说着。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些话他曾经不敢说,如今却是不能说。
那个纹身一定是出于师父的手笔,两株松柏的寓意也不言而喻。
他的心里又酸又妒,更多的却是无法抑制的心疼与悔恨。
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不是他更早地遇见师娘,为什么不是他陪在师娘身边?
可是他又无比清楚,遇见了又能怎样,他没有资本敢说自己会做的比师父更好。
所以他不配。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看清了师娘眼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师娘该有一个美好的安稳的将来。
他又怎能因为自己心底那些晦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而毁了师娘本该幸福的人生。
“对不起……”
他将头埋进师娘如玉的脖颈,为着自己不能言说的私欲哑声道歉。
一滴泪悄然落在那株郁郁葱葱的松柏之上,作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最后的葬礼。
也是为七年前那个缠绵病榻的少年。
*
夏日的傍晚凉风习习,赵如却没有和师父师娘一同出门散步,而是留在了家里。
简单的两层被褥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为数不多的行李也找了好几遍。
“到底放在哪了……”
赵如低声喃喃自语,心底却隐隐泛起不安。
“你在找什么?”
一声低沉的质问从身后传来,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林青正靠在门框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而在他的手里握着的,正是那只他不敢戴在手上的戒指。
夕阳风卷残云般落下,只是几个沉重呼吸的时间房间突然黑了下来,他们站在黑暗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林青眼底的阴沉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心底居然诡异地感到平静。
他的这个徒弟喜欢宁宁,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端倪,即便嘴上不说,那些想要避开却显得更加刻意的亲近,有意无意地记住宁宁的喜好还百般迎合,每次看到他和宁宁亲近都会错开的眼神,这些都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但他从没在意过这些,林青摩挲着自己指间的戒指,在他看来,喜欢上宁宁,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
若是有人讨厌宁宁,他才要觉得奇怪。
“对不起……师父。”
赵如的声音艰涩,跪了下来。
他终于将对师父的愧疚诉诸于口,却还是只字不提师娘。
短暂的沉默像里只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声,为着同一个人跳动着。
“你走吧。”
林青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少年挣扎之下的倔强,他不想放弃,也不会放弃喜欢宁宁。
所以他只会道歉,却不会改。
他看着赵如用无声的沉默反抗着他的决定,忍不住冷笑一声。
“不是我赶你走,你是不是忘了,你本来就该走了。”
是……他早该走了。
赵如回想起当年师父收下他时说的话,只有两年,无论学成与否,他都要走。
“还是说……”林青平静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你想带着宁宁走?”
林青甚至没说什么让他收起不该有的心思的话,他根本不在乎赵如的心思是什么,有多大。
他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狼王,突然发觉路边狼狈不堪的野狗竟在觊觎自己怀中的宝藏,只是一句简单的质问就足以让这只野狗自行惭愧地逃跑。
因为他知道,宁宁不会离开自己,至少不会为了眼前的这个少年离开自己。
很显然,赵如也明白。
他跪在地上笔直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像是终于从自欺欺人的梦境中醒来,不得不面对这沉重而残酷的现实。
“啪嗒!”
那枚戒指被林青随手扔在了赵如面前,他转过身,黑夜在他的身后将少年彻底吞噬。
以及,那枚戒指。
*
后日记
我离开的那天是个雨天,雨水潮湿,粘腻,缠绵。
雨天是一个暧昧的天气,我这么告诉自己,我还记得我对宁宁笑了一下。
宁宁说了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我只是在想,他应该没有看到我的眼泪。
毕竟他潮湿,粘腻,像我一样,渴望着缠绵。
后来我回想了无数次那天的场景,我在想那天我不应该只是拥抱宁宁,我不应该笑得那么僵硬,我不应该只是简单道别就再也没回头。
除非到了离别前,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深浅。
宁宁没有戴那枚戒指,也没有退回来。
我想,我至少应该知道这份爱的深浅。
但是我没有机会再问了。
后来我将宁宁的那枚戒指纹在了无名指,就在那天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成为这份爱的尺度。
今天是第一千四百五十三天,宁宁。
这篇文本来已经卡的写不下去了,最近想试着申签,然后写了两周申签文,写的我心力憔悴……
再拿起这篇文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这种能自由自在写作的感觉,好幸福……真的哭了,我恨jj八股文
ps:宁宁之前为了钱做过一点特殊服务,没被那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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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刺青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