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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黄昏

秦凉本来只是想低调地随便糊弄过去,没想到一不小心替所有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现在芙蕾娜在群里插科打诨,她是个极会接梗抛段子的人物,带得群里气氛热络得像是联欢晚会,好几个刚才还端着神明架子的人,现在已经开始互相调侃谁更穷。

慢慢的秦凉也学会偶尔插一句话,而每次她一开口,总有人迅速引用她说的话,再添上一句调侃或附和。

甚至她发一个问号,都有人回[海拉女王,你很傲很有冥界风格,但请不要对我扣问号。]

拥有朋友是这样美好。

久违的友谊让她眼睛发酸。

这群人可比她学校里那些坏种和善有意思多了。

都冲淡了秦凉想到叶桑年时生出的郁闷。

秦凉默默换了个玩手机的姿势。

而我们伟大的主神奥丁,此刻正看着自己精心搭建的诸神黄昏布景被两千块钱冲翻了,他预料中庄严肃穆的史诗感朝着搞笑方向一路狂飙一去不复返。

他沉默了几秒,果断出手控场——

[叮!红包来啦~]

红色图标刚弹出来,侃牛发表情包的手全都停住。

抢!

和之前的等额分配不同,这次奥丁发了拼手气红包。

托尔尖叫:[该死的,我的手气只有0.88?!]

芙蕾雅:[诸位,承让了。]

海姆达尔:[托尔你闭嘴,你比我还多八分钱呢!]

托尔:[等等,谁抢了最大的?@柳树梢你拿了多少?]

柳树梢·芙蕾雅发了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不多不多,也就够吃两顿火锅。]

提尔:[天杀的,凭什么你运气这么好?再发一个!运气之王别装死!]

海拉:[就是,发一个!发一个!@柳树梢]

海姆达尔:[诸神在上,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是说以奥丁的名义——芙蕾雅你再不发红包,我就去把世界树的树根给刨了。]

芙蕾雅:[发发发!我拿弗雷亚金泪的名头发还不行吗!海姆达尔你给我猪手——你刨了世界树,敖丙拿什么拴他那只八条腿的破马!]

众神愤怒值总算被清空。

可惜,奥丁赔了红包又没控住场,还被众神顺口侃了一句。

秦凉捧着手机笑得很开心。

“你今天似乎很开心,桑年?”

食堂里,叶桑年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咀嚼间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是啊,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

一声手机提示音打断了叶桑年的话,叶桑年止住,张从音没在意:“你继续说呀。”

叶桑年:“回头再说也行,你先看你的消息吧。”

谁啊,这个时候发消息来,张从音漫不经心划开扫了一眼——

“桑年,你、你知道谁给我发消息了吗?”

她把手机怼在叶桑年面前,一字一句映入眼。

[张从音同学你好,我是秦凉,今晚放学后你要是不想做值日的话,可以找我来做(握手)]

自从加了那个兼职群,秦凉又心痒痒出个生财有道的路子:开学班上排了张值日表,那些娇生惯养的有钱子弟不想做值日,就会花钱请人做。

班长党那边的全被徐翩翩包了去,她也不想去找不痛快,特意看了一眼今天的值日表,是张从音值日。

她啃着鸡腿,腮帮子一鼓一鼓,盯住屏幕眼睛都不带眨的,做一次值日给六十块钱呢。

虽然她讨厌叶桑年,但不影响她到叶桑年党这边赚钱来了。

打完那段话还特意在结尾加了个握手,显得既专业又礼貌,很正经的跑腿打工人。

哦忘了说,虽然她上的这所私立学校里面有钱人家的孩子挺多,但不是各各都有钱,还有部分譬如秦凉、徐翩翩、小宠儿等穷鬼。

他们家庭本贫困,都是被家里砸锅卖铁,甚至负债累累塞进这扇大门攀高枝来了。

家里就指望着他们能在富人圈里混个脸熟,运气好的能攀附一个半个,将来谋个出路,就算给有钱人做保姆当司机,得到的报酬也是远超普通人。

反正家庭出身低,以后在社会上给不了一星半点的帮助,不如直接培养成有钱人身边的一条狗走捷径好了。

可惜她冷漠的妈妈秦祯音,愚蠢的爸爸林家里,算盘落空了。

两个在底层泥沼里挣扎的普通人,结合生下的孩子,继承了他们那不太高明的基因,木讷的嘴,笨拙的舌,没有眼力见儿的眼,遇事冲动失控的情绪。

也不想想,这样的孩子在富家子堆里会是个怎样的存在?

是最天然的靶子,最卑微的垫脚石,最贱的活禽。

秦凉曾不只一次默念,罪恶的来源既来自她的出生,那她就去死好了。

可死亡从不是她的本心,她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咬断嚼干吮尽骨髓的鸡腿骨渣被吐进餐盘,秦凉抽张纸抹了把嘴,上面澄黄的油印看得人心满足极了,叠成一半再擦擦手。

丢进骨渣上。

屏幕亮了,张从音回复弹出来,“行”。

“叮,红包来啦~”

六十块,到手!

为了节省时间,第一节晚自习下,秦凉抄起扫帚开始干活,先把离开座位的同学周围地面划拉完,余光瞥见有人回来,赶紧开溜。

再绕回自己座位,顺便给垃圾桶同桌一圈也清了,再从后往前扫叶桑年那一组。

依旧扫完就撤,不多做逗留。

第二节课下,第三节课下,徐翩翩坐不住了。

本来想等秦凉扫到自己这儿,伸个腿儿啊,踩个脚啊什么的给她找点麻烦,结果对方跟个缩头乌龟,扫完一块就跑,甚至从她面前经过又绕走了。

徐翩翩把垃圾抖在地上,吼了一嗓子:“值日的人呢?我这好多垃圾,过来扫一扫啊。”

秦凉当做没听见,扛着扫帚往回走,才走到位置上,第四堂课又开始了。徐翩翩只能和一地垃圾共度一节课。还被下场巡视的王爱丽骂了句“住垃圾堆里啊?这么脏也不知道扫扫,垃圾桶周围都比你位置干净”。

徐翩翩无比委屈,明明座位脏的不止她一个人,王爱丽怎么不骂那几个?甚至看见有人玩手机也睁只眼,闭只眼。

放学铃声一打,外面雨势正大。王爱丽的伞不知道被哪位同学借走了,又没法发作,最后转向小宠儿和他撑了一把伞离开。

身后小宠儿那几个好哥们儿凑在一块儿,隔着雨幕对二人背影挤眉弄眼,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什么好哥们儿。不过无聊的生活里拿他当个宠物养着,偶尔高兴起来了再捧杀两句,看他那得意忘形的嘴脸逗逗乐而已。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凉继续扫地。

扫着扫着,扫到一个有人的座位。

“请抬一抬……脚。”

班长居然还没走。

班长站到过道上,她进去三两下扫完就往后撤,结果后排座位上又坐着个人。

这回是时漪,她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谁又惹到她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回去,搁这儿孵蛋呢?

“我这没垃圾,别扫了。”

那真是太好了,秦凉一句废话没有,调转扫帚就往后走。地已经扫完了,任务完成,赶紧离这瘟神远远的。

她看了眼叶桑年和张从音的座位,人没见着,书包还在桌肚里。

班长依旧站在过道里,温柔地看时漪,鼓励地看时漪。

时漪瞳孔微微涣散。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时漪,我讨厌秦凉,你不和我一起讨厌是吗,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是吗?”

班长的话像魔咒一样缠在她心上。

秦凉,时漪想起这个人,试图从记忆里搜刮出一点切实的厌恶,可她们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仇恨,她们从没有什么过节。秦凉也从没得罪过她。

“时漪,既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就证明给我看,你没有对她心慈手软,去吧。”

但是她必须也讨厌秦凉,谁让班长是她最好的朋友呢?

秦凉收拾完书包背上,拎起垃圾桶往楼下走。倒完垃圾直接桶搁在车棚里,明天早上顺路过来取就行,省得再折回教室了。

她刚撑开伞,迈进雨里。

“小梨花。”

身后传来的又是这个恶心称呼。

还没来得及回头,伞柄被扯在地上被风刮着往后跑,秦凉整个人也被推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要命。

她第一时间去看垃圾桶,幸好没翻,不敢想象垃圾在这地里吸饱了雨水该有多难收拾。

“你到底要干嘛?”秦凉把书包护在胸前,自己淋湿了没关系,书包里的书和作业不能湿。

谁知这一举动反倒提醒了时漪,拽住她书包就往外拉。

秦凉内心拼命叫嚣,别弄坏我的书!我还要学习呢!

时漪力气大得惊人,小臂上的肌肉贴着衬衫若隐若现,真叫人羡慕,不过打人也真疼。

书包被夺去,像一把锤头被抡起,一下一下朝秦凉肚子挥下,秦凉痛得蜷成了虾米,却止不住想:这副具有力量的身体是靠从小吃着优质蛋白和脂肪,再加运动锻炼塑成的,果然有钱的人身体素质就是好啊。

她这长期性熬夜与垃圾食品堆成的躯壳毫无反抗之力。

“唉,你说的那些话让我犹豫了,我不想的。”

说什么呢?颠三倒四的,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书包被丢在一旁,秦凉没心情管了,疼,手疼脚疼,五脏六腑都在喊疼。

只是还没等她这阵疼劲过去,时漪的双手又扼住她脖子,指下并没有收力。气管被压迫,雨水也糊了鼻腔,秦凉极力在湿滑的地上挣扎,渐渐地眼前越模糊,分不清时漪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弯唇微笑,任滂沱的雨淋成了一只神秘危险的水妖。

“你知道那封情书是我写的吧,小梨花,我只是想教训你一下。”她满不在乎道,下一秒又多了丝抱歉,“好吧,我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只是她真的挺讨厌你。”

水妖拽人下水的手陡然松开。灌入氧气瞬间,濒死的求生欲使秦凉爆发出一股巨力竟将她推开,而后翻个身贪婪地口鼻并用,大口吞食空气,粗声地喘息着,简直像个野人一样。

秦凉一改过去的胆小怕事,横眉冷对时漪,都要被掐死了,还唯唯诺诺个屁。

再窝囊的人也有愤怒的时候。

“咳咳……班长那个、那个神经病讨厌我,关、关你什么事?”只可惜断断续续的咳嗽和气短,让她一串话说得稀稀拉拉,气势都消磨散了。

“我可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跟她不对付就是跟我不对付。”这不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么,时漪冷笑。

“那你错了时大小姐,你算班长个屁的最好的朋友,你不过是个蠢货,哈哈。”总算缓过来好些,秦凉的坦诚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次有人敢这么骂她,好样的。

时漪抹了把脸上雨水,厌恶地睨了眼天空,再低头时,巴掌扬起却经久未落下。

一双被雨水浸润的眼睛,在灰色的雨线里直勾勾望着她。

这样的眼睛曾注视着镜头,嘴巴里说着喜欢她的话。

时漪回去后看过很多遍那段仅仅10秒的录像。

她用徐翩翩手机清除之前,已经单独传给自己又将记录删掉。

“秦凉!”

时漪和秦凉同时回头。

“你不是去倒垃圾,怎么去了那么久?”

张从音站在教学楼门口,撑着一把黑伞,她身边站着叶桑年。而叶桑年背后,秦凉视线往上移——

楼梯转角处,班长倚在栏杆边俯视着雨中这一幕。

正是此刻,一个绝妙的砍掉班长右臂的机会。

一把揪过身上人领口,俯下的时漪几乎要贴上她额头,鼻尖相抵不过一寸。两人地位瞬间颠倒。雨水顺着时漪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到秦凉脖子上滑进校服里。

秦凉眨眨眼,饱含深情、如若吟诗般诵出:

“时漪,你真蠢呐。”

时漪眼里含着愤怒。

“不怪我说你蠢,你觉得自己特仗义是吧?被班长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你睁眼看看这个班,徐翩翩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跟她混一块儿?成天就你俩冲在最前面,其他人呢?那些家里有头有脸的小姐少爷们,哪个有像你一样的蠢货亲自下场的?”

时漪牙齿咬得咯吱响:“不用你管。”

“你以为他们是不屑?错,人家是比你聪明。你家什么出身,班长家什么出身你比我清楚。你们这班人啊,哪个家里没点底子,哪个不是攥着大把资源进这所学校的。人家要么家里有人盯学习成绩,要么担心在外面折损了家族颜面。就你和徐翩翩,一个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一个穷得只剩下力气。”

“更别说,万一哪个跟你不对付的趁机去告一状,顺水推舟把你家一块拉下水——”秦凉笑了一下,“你猜,人家会不会说‘时家大小姐亲自带头霸凌同学’?你猜你妈的公司、你爸的社交圈,会怎么想?”

前世这群人的恶劣事迹就是这样暴露的,每个参与过霸凌的家里给秦凉赔了一笔钱。

“班长甚至连一句指向性明显的话都没说过,你和徐翩翩就乖乖冲出去替她出手。你看到了吧,你在雨里和我一样狼狈,她干干净净站在楼梯上看戏。”

秦凉摇头:“好朋友不该是这样的,她什么都不教你也不告诉你。你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个好用又不用负责工具。”

“时大小姐,现在你还认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么?”

雨声铺天盖地,随秦凉话语砸得时漪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