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凉差点笑出鹅叫。
王爱丽也是拼了,用尽毕生所学,搜肠刮肚将小宠儿写得一坨屎硬是夸成了潜力佳作。
课堂里还在认真听的恐怕只剩下他平时玩的好的那几个好哥们儿了。
耳朵终于结束折磨,王爱丽把小宠儿的作文从投影上拿下来,总算能消停一下了,秦凉拍了拍耳朵排空杂质,准备把习题册翻到下一页。
王爱丽却又从课本里抽出两张纸放在投影仪。
这是……!
秦凉的心飞速跳动。
两张复印的作文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并没有打分。
“大家先看吧,看完这篇作文说说怎么样。”
“这谁的字啊,写这么绕给我眼睛都要看瞎了。”
“虽然说看得费劲,不过还蛮好看的。”
王爱丽冷嗤:“整这些花里胡哨有什么用?高考只要不是正楷,阅卷老师直接给你卷面分全扣完,别学这种歪风邪气。”
秦凉手脚冰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心里的鼓还在不停敲打。
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王爱丽点了个人——
“叶桑年,你觉得这篇作文怎么样?”
怎么样。
她读过很多书,美学也是经由精心塑造与提炼的,且习惯于将所感知的一切转为红花绿叶,月光绸缎。
无所谓悲欢离合与否,她可以随时抽离。
正如她在作文中所写下的:“在追逐的过程中,欢喜与哀叹最后成为一个消极的乐观主义者。”
可这只是她华美的衣裳。
毕竟文学是具有巧言令色性的。
椅子被轻轻往后拉开,叶桑年站直,如同丛林里露出的巨人身姿。
眼前这篇作文的水平与周围一众庸人相比实在突出。
她认出来其中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真实,就这样赤诚着袒露出心呐,将鲜活经历借以文学来疗愈与救赎。
她感受到她曾隐约瞥见但从未去触碰的危险,就这样盲目又清醒地去拥抱呐,所谓得到的虚妄,世界的荒诞与痛苦,却仍然相信人能够创造意义。
她嗅出了与她共有同源的傲慢与掌控,就这样坦荡又从容地亮出锋芒呐,谈笑之间举重若轻,落在纸上成了铁画银钩,文字这唯一不会输的战场,骄傲是与生俱来的呼吸,不需要战功来喂养。
她这审美化的斯多葛主义者啊,慎重又轻易地,就为这样一位披着审美主义外衣的存在主义者神魂颠倒——
你说,
“她的爱与灵魂存于最深沉的悸动。”
这样的你。
会是谁呢?
叶桑年流连地抽回视线,落在王爱丽脸上。
“老师,这篇作文放高考,保守来说65分以上。”
嘶——
叶桑年的作文常被当作二类范文的天花板,一类范文的守门员在年级里传阅。
可叶桑年对此人如此高的评价还是让众人心中一惊,这个人的作文水平居然还在她之上吗?
属于堂堂正正的一类范文。
秦凉张臂拥抱住课桌,露出幸福的迷醉。
对我你也需要自卑,叶桑年。
王爱丽:“班长,你怎么看呢?”
班长微笑:“和叶桑年同学看法一样。”
叶桑年眉毛动了动。
“时漪呢?”
时漪没料到还能问到她,挑了其中几句又看了一遍。
“我?说实话我都看不出来哪里好,但我承认这些是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话,所以我不评价。”
王爱丽拔出红笔,打了个大大的65,伸手示意她们坐下。
“现在大家来猜猜这是哪位同学的作文。”
有人问:“是我们班的吗?”
得到肯定,大家急头白脸就讨论开。
鲜红的65啊,内心的空虚被这极大满足填满。秦凉视线浮在空中看这群人,猜吧,想吧,根本不会有人能猜中。
这谁能猜到?
名字没写,一点提示没有,王爱丽一天到晚就爱卖关子。
时漪懒得陪王爱丽玩你说我猜游戏,已经侧过身摸出手机玩起合成小游戏了。
还没玩几下呢,信号突然跳起857,等待页面转圈中,她鬼使神差向秦凉投去一眼,那家伙还是闷闷的埋个头靠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得了吧,怎么会是她。
叶桑年没有参与讨论,目光从白幕上转开后,她拿了只笔,靠在椅背上对着虚空划动。
右后桌张从音的声音传来:“你觉得会是谁呀,桑年?”
笔顿在空中,叶桑年俏皮地开个玩笑:“我知道,不过不告诉你。”
“你是怎么猜的?快告诉我!求求了!”
叶桑年央不住她,回过身。
“你想想啊,王爱丽对能写出一类文的同学,却是这种态度。在班上还有谁呢?所以我觉得是……”贴近张从音说了个名字。
张从音瞪大眼睛,惊讶里又透着果然如此:“难怪王爱丽叫这么凶,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不过,既然她作文写这么好,那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叶桑年垂下眼睫,笔在空中落下10画的最后一笔,是点。语气也含了一丝困惑:“你问我啊,我也想知道。”
依旧是王爱丽两记铁砂掌连拍在讲台,底下说话声渐渐平息。
“有人猜出来了吗?”
陆续有人举手报了几个名,被念到名的纷纷解释不是自己。
王爱丽却没如大家愿揭露究竟出自谁手,又兴致盎然点评起了作文:
“题干给的萧伯纳那句话是个典型的二元悖论,你们啊一看题目就掉进坑里了,要么选一边站队,要么两边和稀泥,最后写成一篇反正怎么说都有理的废话,是不是这样?而这位同学呢直接引入了周国平的观点,当即确定整篇文章的立意:占有是悲剧的根源,创造是超越悲剧的路径。就这么跳出了题干给的框架,将选择题变成论述题。阅卷老师看了开头就知道这个学生有独立思考能力,不是背模板的。”
牛。张从音竖起大拇指。
“整篇文章的结构也非常清晰,不是你们那种‘总—分—总’一看就过不了45分的机械三段式,而是螺旋上升从哲学到文学,从他人到自己层层递进。”
“在第五段和第七段的举例前,各有一处结构对称而动词不同的分论点小标题,后面再用萧红和马尔克斯的例子啊,用的很准也对,而且形成了一组镜像对照:萧红对应的是得不到——她一生追逐爱情,三段感情全部无疾而终,在爱情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这位同学写的是‘她没有停在得不到的悲怆里,她转身投入文学,在创造中找到了自己的魂’。
马尔克斯对应的是得到了——马孔多百年兴衰,拥有了又失去,繁华落尽后的寂寥。这位同学又写:寂寥不是终点,它需要沉淀来安放。”
“这篇作文的语言同样很考究,都知道高考作文语言的标准是准确、流畅、有文采吧,你们看这位同学写的‘荧荧虽单的萧红创造了一捧辉煌的光,照亮了曾伤痕斑驳的心房。’荧荧虽单四个字,既有画面感又有情感温度,还暗扣了萧红一生的漂泊感,写得妙啊!
‘双溪上的扁舟载起了青春年少,却载不动满腔愁苦。’这句化用李清照的词,但没有直接抄,而是把古典意象织进了现代论述里,读起来就很有韵味。”
“最后看结尾,‘在自由的阳光中奔向远方,在灵魂的故乡中找寻希望。’
这两句单独看其实不算惊艳,但它们的作用是用来收束的,把文章从哲学拉到人生落在实处。”
“这是篇有血有肉,骨架完美符合标准的议论文,你说这样的作文会是你写的吗——秦凉同学?”
班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徐翩翩第一个不肯相信:“老师你弄错了吧,怎么可能……”
小宠儿更是不屑:“就她?信这作文是她写的,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其他同学被他逗得笑个不停,颇为捧哏喊着“我信你的秦始皇,能不能v我50,我将亲自为你加冕!”
站在讲台上的王爱丽没有制止,任嘲讽的声浪发酵,表情不掩玩味。
“大家是不是都不敢置信?其实我在改到这篇作文看到署名是秦凉的时候,跟你们是一样的想法。”
她又一次转向秦凉,声音抖音凌厉,如同审视一个作弊的小偷。
“所以秦凉,这篇作文真是你写的吗?作文带回家有没有用软件搜过?或者找别人代写?”
周围是无数双等着看她出丑的眼睛。
多么可笑,臭名远扬的人连自己的优秀都需要自证。
这群自欺欺人的坏种也不愿相信,从前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垃圾居然也能站到令人仰慕的高度。
秦凉站起来,声音干涩。
“是我写的。老师,昨天下晚自习我作文已经写完了,我想交上来的你没收。”
“你能证明交上来的这份就是你昨晚在学校写的吗?”
秦凉:“老师让我回去修改,但试卷上连涂改痕迹都没有,还要怎么证明呢?”
徐翩翩嗤笑:“一张作文纸而已,平常试卷都是复印的,你再去打印一张作文纸替换不就得了。”
无力在心中蔓延,她也不擅长在人前争执,所以只得选择保持沉默来抵抗质疑。
“好了好了,”王爱丽适时摆出一副宽容的嘴脸,“也不是老师瞧不起你。这样吧,这次期末考如果你能写出同样水准的作文,老师就相信是你自己写的,可以吗?”
要等到期末啊……还有二十多天呢,要背着这些如影随形的质疑目光再熬上二十多个日夜。
她真的会疯吧。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破王爱丽伪善的脸皮,叫王爱丽当场出个题自己当场写出来,狠狠把这些贱人的脸打烂。
愤怒快要冲破理智了——
出风口的制冷机忽然响动,空调冷风吹出,一下子吹散了她的狂热盛焰。
王爱丽是故意的。
哪怕她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动摇,哪怕她隐约觉得这真的是秦凉写的,她也绝对不会在今天给秦凉一个痛快。
她故意把期限拖长到期末考,就是要让秦凉在这二十多天里,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时刻为证明自己而躁动,煎熬,不得安生。就算最后成功证明了,得到也是被延迟与施舍的满足,
王爱丽要让她就算站在高处,感受到的也只有一片冷光。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想通这一层,秦凉反而平静了下来。心脏被冷冰冰的怨愤包裹,降温凝滞。
她一如往日般的怯懦软弱,将所有反驳的话吞下,无比平静道:“……好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