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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白鲸号的阴影

凌晨四点,林晚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四点零三分。窗外还是黑的,海风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他以为是做梦,但敲门声又响了三次,每次三下,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来了来了。”他拖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太宰治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袋。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凌晨四点的状态——头发不翘,眼睛不肿,甚至右眼的绷带都缠得一丝不苟。

“穿上衣服,跟我走。”太宰治把一个纸袋塞进他怀里,“车上吃。”

“现在才四点……”林晚晚揉着眼睛,“去哪里?”

“白鲸号。”

林晚晚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

白鲸号。昨天情报商说的那艘废弃货轮。死屋之鼠的活动据点。

“现在去?就我们两个?”

“对。就我们两个。”太宰治已经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给你五分钟,过时不候。”

林晚晚用了三分钟洗漱换衣服,两分钟冲下楼。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便装——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军靴,外面套了一件□□发的防风夹克。枪别在腰后,两个备用弹匣塞在夹克内袋里。

太宰治的车已经停在大楼门口,引擎没熄。林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太宰治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纸袋里是三明治,蟹肉味的。”

“为什么是蟹肉味?”

“因为我只买蟹肉味。”

林晚晚咬了一口三明治——确实是蟹肉味的,而且意外地好吃。不是便利店那种批量生产的口感,更像是手工做的,蟹肉新鲜,面包松软。

“这哪里买的?”

“我自己做的。”太宰治单手打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昨晚睡不着,顺便做了几个。”

林晚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太宰治。做三明治。凌晨睡不着。

这个组合让他觉得既违和又合理。违和是因为“港口□□干部在凌晨做三明治”这个画面实在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像真的。合理是因为——太宰治本来就不是一个能用常理衡量的人。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太宰治说,“够了。”

“两个小时怎么够?”

“习惯了。”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从我十五岁开始,每天的睡眠就没有超过四个小时。一开始是因为任务太多,后来是因为……不想做梦。”

林晚晚没有问“不想做什么梦”。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就在那里——那些梦的内容,大概是织田作之助的脸、枪声、血泊、和一句再也听不到的遗言。

他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纸袋里。

“太宰先生。”

“嗯。”

“如果我们今天在白鲸号上遇到死屋之鼠的人,要怎么做?”

“看情况。”太宰治把车拐进一条通往码头的窄路,“如果人少,就抓活的,带回去审问。如果人多,就杀出一条路,能带多少情报带多少。如果太多——”

“如果太多呢?”

“那就跑。”太宰治说,“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晚晚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横滨的凌晨四点,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暗橙色,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你跑过吗?”林晚晚问。

“跑过。”太宰治说,“很多次。”

“和谁一起?”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

“和织田作。”

林晚晚没有再问了。

这是太宰治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织田作”这个名字。不是“织田作之助”,是“织田作”——一个亲昵的、只有朋友之间才会用的称呼。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太宰治心里那扇永远锁着的门。只是一条缝,但林晚晚已经看到了门后透出来的光——不是温暖的光,是惨白的、冷冽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

那光的名字叫“失去”。

---

白鲸号停靠在横滨港最南端的一个废弃码头。

说是“废弃”,其实只是不再用于商业运输——码头上的设施还在,但年久失修,水泥地面裂开了缝,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中摇曳。停泊区只有一艘船,就是那艘白鲸号。

船很大,目测有两百多米长,船体是灰白色的,锈迹从舷窗边缘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个船身。船头的位置有一个褪色的标志——一只跃出海面的鲸鱼。船名用白色的油漆写在船尾,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

太宰治把车停在码头入口外三百米的地方,熄了灯。

“从这里开始步行。”他打开手套箱,拿出两个耳麦和一个手持式热成像仪,“耳麦戴上,保持通讯。热成像仪你拿着,我负责探路。”

“你不需要吗?”

“我不需要。”太宰治推开车门,“我能看到的东西比机器多。”

林晚晚把耳麦塞进右耳,热成像仪挂在脖子上,跟着太宰治下了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林晚晚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太宰治走在前面,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飞,但他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们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移动,太宰治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侧耳听几秒,然后继续走。林晚晚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水泥地面上的碎石子还是会在踩踏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你的脚步声太重了。”太宰治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小,但很清晰,“落脚的时候先脚掌后脚跟,重心不要上下起伏。”

林晚晚调整了走路的方式,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做不到像太宰治那样——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像影子,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接近白鲸号。船和码头之间连着一道铁质的舷梯,舷梯上锈迹斑斑,踩上去会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走舷梯太响了。”太宰治抬头看了看船身,“从缆绳爬上去。”

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船头和码头之间系着几根拳头粗的缆绳,绷得很紧,理论上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但缆绳表面有一层油腻的黑色物质,看起来又滑又脏。

“你确定?”

“你怕高?”

“不是怕高,是怕脏。”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先上去。”

他双手抓住缆绳,脚蹬在绳结上,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爬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不到十秒就翻过了船舷栏杆。林晚晚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消失在船舷后的黑暗中。

“安全,上来。”耳麦里传来太宰治的声音。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抓住缆绳。

缆绳比他想象的要滑得多,那层黑色的油污粘在手上,又冷又黏。他用尽手臂的力量往上爬,每移动一步都要停下来重新调整握力。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

“快点。”太宰治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有人在靠近。”

林晚晚咬牙加快了速度。他的手掌被缆绳上的毛刺扎破了,血和油污混在一起,滑得更厉害了。最后两米几乎是靠意志力撑上去的——太宰治从上面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上了甲板。

“你的手在流血。”太宰治看了一眼他的手,“待会儿处理。”

“不严重。”林晚晚把手在夹克上蹭了蹭,“人在哪里?”

太宰治指了指甲板前方的船舱方向。林晚晚拿起热成像仪,透过目镜看到两个模糊的橙色轮廓,在船舱入口的位置缓慢移动。

“两个人。都带着武器。”他把热成像仪递给太宰治。

太宰治没有接。他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伸出船舷边缘,调整角度,反射出船舱入口的画面——两个穿黑色作训服的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摆弄手机。两人都背着自动步枪,腰间挂着对讲机和闪光弹。

“换岗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太宰治收起镜子,“我们要在他们换岗之前进入船舱,找到情报商说的那个‘房间’。”

“什么房间?”

“不知道。情报商没说具体位置,只说‘船舱内部有一个上锁的房间,门上画着老鼠’。”

老鼠。死屋之鼠的标志。

林晚晚跟着太宰治沿着甲板边缘移动,避开两个守卫的视线范围。船舱的入口不止一个,太宰治选了一个最远的、被一堆废弃货箱挡住的侧门。门锁是旧的弹子锁,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了几下,锁就开了。

“你连开锁都会?”林晚晚小声说。

“这是基本技能。”太宰治推开门,“你也得学。改天教你。”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金属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海腥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

太宰治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走廊的金属接缝处——那里踩上去声音最小。林晚晚学着他的步伐,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和太宰治的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一个人在走路”的错觉。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来到一个T字路口。

“左还是右?”太宰治问。

林晚晚愣了一下——太宰治在问他。

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走过的路。走廊的走向、门的编号规律、通风管道的位置……

“右。”他说。

“为什么?”

“左边的走廊通风管道更大,说明那边是主要活动区域,人多。右边的通风管道更小,可能是仓储区或者废弃区。一个‘上锁的房间’,大概率在废弃区。”

太宰治没有评价,直接转向了右边。

右边的走廊比左边的窄,灯光也更暗,有几盏灯已经坏了,只剩下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在发出微弱的绿色光。地上的灰尘比左边厚,说明很少有人来。

走了大概三十米,林晚晚看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不是金属门,是木门,深棕色的,和其他所有的门都不一样。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幅画——一只老鼠,用白色油漆画的,线条粗糙但传神,老鼠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

“找到了。”太宰治走过去,蹲在门前,检查门锁。

这扇门的锁不是普通的弹子锁,而是一个电子密码锁,需要输入六位数字。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仪器,连接到密码锁的接口上,仪器屏幕上开始快速跳动数字。

“破解需要时间。”太宰治说,“你盯着走廊,有人来了告诉我。”

林晚晚转身面对走廊,手按在腰后的枪上。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耳麦里传来太宰治平稳的呼吸声。

仪器上的数字跳了大概两分钟,突然停了下来。屏幕上显示六个数字:041130。

太宰治输入密码,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他推开门,林晚晚跟着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没有窗户。正对门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手写的笔记,用红色的线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复杂的网络图。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文件夹和一把手枪。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可以看到几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某种黑色的晶体。

太宰治径直走向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林晚晚跟过去,看到墙上的内容时,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里全是人。不是普通人——是异能者。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手写着姓名、异能力名称和评级。太宰治的照片在最中间偏右的位置,旁边是中原中也,再旁边是森鸥外。还有几张照片林晚晚不认识,但看名字——福泽谕吉、江户川乱步、与谢野晶子——都是武装侦探社的人。

最让林晚晚在意的是墙的左上角,有一张照片被单独放在一个区域,周围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色的毛皮帽子,黑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照片下面的手写字写着:“目标:收集所有‘书’的碎片。最终目的:消灭所有异能力者。进度:67%。”

“六十七。”太宰治的声音很轻,“他们已经收集了六十七个异能者的信息。”

“他们要这些信息做什么?”

“研究。”太宰治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放进风衣口袋,“研究异能力的本质、弱点、克制方法。等他们研究透了,就会一个一个地清除。”

林晚晚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某个组织盯上,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力已经被分析透彻,不知道自己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太宰先生,我们要把这些都带走吗?”

“带不走的。”太宰治走向那台笔记本电脑,“我拷贝数据,你拍墙上的照片。用手机拍,快。”

林晚晚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从墙的左上角开始拍。他尽量保持手稳,每张照片拍两张以确保清晰度。拍完正面的大图之后,他又拍了每个区域的细节——太宰治区域、中也区域、森鸥外区域、费奥多尔区域、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的区域。

太宰治把笔记本电脑里的数据拷贝到一个U盘上,又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几个纸质文件,一并塞进风衣内袋。

“好了,走。”

他们刚走到门口,耳麦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杂音——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既然来了,不喝杯茶再走吗?”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一沉。

太宰治的手按在了枪上。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普通的守卫——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皮帽子,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披散在肩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妖异的光。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不是照片,是真人。

“太宰治。”费奥多尔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久仰大名。”

太宰治的手没有从枪上移开,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费奥多尔。”他说,“你也来横滨了?我还以为你只敢躲在莫斯科的冰窖里。”

费奥多尔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像是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

“横滨是个好地方。”费奥多尔说,“有海,有山,有有趣的异能者。比如你,比如你身后这位——”

他的目光越过太宰治,落在林晚晚身上。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看到林晚晚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情绪。

好奇。

“这位是……”费奥多尔歪了歪头,“川上富江君?”

林晚晚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费奥多尔知道他的名字。费奥多尔知道他长什么样。费奥多尔——那个想要消灭所有异能力者的疯子——已经把他列入了名单。

“你的异能力很有意思。”费奥多尔继续说,语气就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再生,魅惑,还有……别的什么。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种类型的异能者。”

“你可以亲自来试试。”太宰治拔出了枪。

费奥多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笑着看着太宰治。

“今天不行。我今天来,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费奥多尔的目光再次移到林晚晚身上。

“确认他是不是‘书的碎片’。”

林晚晚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书的碎片。

他是书的碎片?

“你的意思是,”太宰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一个‘东西’?”

“不。”费奥多尔摇了摇头,“他是‘人’。但他的存在,和‘书’有关。你可以这么理解——他的异能力之所以叫‘富江’,而不是任何一个文豪的名字,是因为他的异能力不是来自‘书’的授权,而是来自‘书’本身。”

林晚晚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听不懂费奥多尔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结论——他的存在,不正常。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异能力都以文豪的名字命名,但“富江”不是文豪。这是一个bug。而bug的存在,意味着系统的异常。

“你不需要害怕。”费奥多尔看着林晚晚,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我不会伤害你。你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闭嘴。”太宰治开枪了。

子弹穿过费奥多尔的身体——不,是穿过了他的残影。费奥多尔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走廊的另一头重新凝聚。

“我说了,今天不是来打架的。”费奥多尔整理了一下帽子,“我只是来打个招呼。顺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整个船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给你们制造一点小麻烦。”

走廊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两个人,是十几个人,甚至更多。

费奥多尔转过身,白色的衣摆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下次见,太宰君。川上君。”

他消失了。不是残影,不是瞬移,就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走!”太宰治抓住林晚晚的手腕,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们在走廊里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太宰治没有回头看,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林晚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左边!”太宰治拐进一条岔路。

“右边!”又拐进另一条。

林晚晚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太宰治跑。不管跑向哪里,只要跟着他就行。

他们冲上了一段楼梯,推开一扇防火门,来到了甲板上。

凌晨的天空还没有亮,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海面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太宰治的风衣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跳。”太宰治拉着林晚晚跑到船舷边缘。

“什么?!”

“跳下去!”

太宰治松开他的手,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林晚晚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太宰治已经落入了漆黑的海水中,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身后甲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翻过栏杆。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感觉很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海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想起了太宰治在天台上念的那段话:“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人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感。”

原来这就是“解放感”。

然后他撞进了水里。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他的身体在下沉,黑暗包围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空”笼罩着他。

他不会游泳。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呛水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变成一串气泡往上升。他伸出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他的头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海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叫你别迟到你不听,叫你跳你就跳,跳了又不会游。”太宰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你是想殉情想疯了吗?”

林晚晚咳了几口水,说不出话。

太宰治一手抓着他的后领,一手划水,带着他往码头方向游。身后白鲸号的甲板上亮起了灯,有人拿着手电筒往海面上照,但光线在黑暗的海面上只能照出几米的距离,找不到他们。

他们游了大概十分钟,才绕到一个隐蔽的码头边缘。太宰治先爬上去,然后把林晚晚拽上来。两个人浑身湿透地瘫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晚晚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一层淡淡的橘色,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消失。

“太宰先生。”

“嗯。”

“谢谢你救我。”

“不用谢。”太宰治坐起来,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海水,“下次再跳河,先学会游泳。我可不想每次都要捞你。”

“你不是说你想淹死吗?怎么游泳这么好?”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

“因为淹死太慢了。”他说,“入水之后,如果没有人救,大概要三到五分钟才会失去意识。那三到五分钟里,你会一直挣扎,一直想呼吸,一直求生。那是本能,和‘想不想死’没有关系。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林晚晚转头看着太宰治。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绷带也湿了,贴在右眼上。他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了一夜但依然没有倒下的树。

“太宰先生。”

“嗯。”

“你刚才在船上,听到费奥多尔说我是‘书的碎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把湿衣服上的水汽带走,留下一层冰冷的寒意。

“我在想,”太宰治终于开口了,“不管你是不是‘书的碎片’,不管你的异能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就是你。川上富江。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笨蛋。”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太宰治问。

“笑我自己。”林晚晚说,“我居然在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书的碎片’就对我另眼相看。结果你担心的只是我不会游泳。”

“这两件事都很重要。”太宰治站起来,伸出手,“走吧,回去换衣服。再待下去,你会感冒的。”

林晚晚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

太宰治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走在凌晨的横滨街头,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前一后,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晚晚看着前面太宰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太宰先生,你今天说的‘织田作’——是你的朋友吗?”

太宰治的脚步没有停。

“是。”他说,“曾经是。”

“他现在……”

“死了。”

林晚晚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了答案。那个答案写在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里——他为什么不睡觉,他为什么研究自杀,他为什么说“活着没有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织田作之助。

太宰治唯一的朋友。太宰治唯一的光。

那道光灭了之后,太宰治就再也没有见过光。

林晚晚加快脚步,走到太宰治旁边,和他并肩。

“太宰先生。”

“嗯。”

“我不是织田作之助。我代替不了他。我也没办法让你觉得‘活着有意义’。”

太宰治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是,”林晚晚继续说,“我会游泳的。等我学会了,下次你跳河的时候,我就能自己游回来了。不用你捞。”

太宰治看着他,鸢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这就是你想说的?”

“对。”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学游泳的时候叫我。”他说,“我教你。”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又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林晚晚,你又在笑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凌晨四点的横滨,海风很冷,浑身湿透,狼狈得要死——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活着的。

不是“没死”,是“活着”。

这两个词的区别,他今天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