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晚晚站在太宰治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
他昨晚几乎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他的能力、他的处境、他的未来。他试图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张可操作的“生存指南”,但每次整理到最后,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太宰治觉得他有趣。
而让一个疯批觉得有趣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他喝了口咖啡。罐装咖啡又苦又甜,味道像是把糖和焦炭混在一起搅拌了一下。难喝,但能提神。
七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太宰治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眼依然缠着绷带,头发看起来没有刻意打理,微卷的棕色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如果“刚睡醒”这个状态可以用“慵懒又致命”来形容的话。
“早。”太宰治打了个哈欠,“你站在门口多久了?”
“八分钟。”
“为什么不敲门?”
“你说八点集合,我八点才敲门。”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进来吧。”
林晚晚跟着太宰治走进他的房间。这是林晚晚第一次看到太宰治的私人空间——和想象中的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房间比他的大一些,但乱得多。书桌上堆满了书,大部分是黑色封面的,书名林晚晚懒得细看——但他瞥到了其中一本的封面:《完全**(珍藏版)》。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一卷新的绷带和一盒蟹肉罐头。地上散落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看起来像是某种计划书。
但最让林晚晚在意的,是窗台上放着的几盆植物——仙人掌和多肉,都是那种“不怎么需要照顾也能活”的类型。
一个天天想自杀的人,居然养植物。
这种微妙的违和感,让林晚晚对太宰治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坐。”太宰治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首先,你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
他从书桌上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林晚晚。
“这是港口□□的成员登记表,和昨天你填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是内部档案,不会对外公开。所以——”太宰治停顿了一下,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可以说实话。”
林晚晚低头看表格。
和昨天那张空白的入职登记表不同,这张表格上的项目更加详细:真实姓名、出生日期、出生地、家庭背景、异能力详情、异能觉醒时间、过往经历、特殊技能、备注。
每一栏都是空白的。
“你说的‘说实话’,”林晚晚抬起头,“范围有多大?”
“你想说多少就说多少。”太宰治靠到床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不会逼你。但你要知道,你告诉我的信息越少,我能给你提供的保护就越少。在这个组织里,‘未知’是一种风险,而风险是需要被‘处理’的。”
“你想保护我?”林晚晚问。
“不是‘想’,是‘需要’。”太宰治纠正道,“你现在是我的直属部下,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如果你因为我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而出事,森先生会认为这是我的失职。”
“所以你保护我是因为怕被扣工资?”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关注点真的很奇怪。”
林晚晚拿起笔,开始填表。
真实姓名:川上富江(他决定继续用这个名字,因为“林晚晚”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出生日期:空白(他真的不知道富江的生日是什么)
出生地:空白(同上)
家庭背景:空白(同上)
异能力详情:快速再生,疑似魅惑类能力,具体范围未知
异能觉醒时间:空白(总不能写“三天前”)
过往经历:空白(“我是穿越者”这句话不能说)
特殊技能:烹饪,绘画,中文(最后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了。多一项技能多一条路)
备注:空白
太宰治接过表格,看了一遍。
“空得真多。”
“能填的都填了。”
“中文?”太宰治指着特殊技能那一栏,“你会中文?”
“嗯。”林晚晚点头。他穿越前是中国人,中文当然是母语。但在这个世界,“会中文”是一项稀缺技能——横滨的华人街有很多华人,港口□□有不少涉及华人帮派的业务。
“有意思。”太宰治在表格上写了点什么,“这个技能以后可能会用到。”
他把表格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
“走吧,去给你办入职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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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入职手续比林晚晚想象的要正式得多。
拍照、录入指纹、登记异能力特征、领取身份卡、领取制服、分配武器——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盯着林晚晚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问旁边的同事:“这个人……是不是哪里见过?”旁边的同事也看了林晚晚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林晚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魅惑能力。即使是这种微弱的、被动的光环,也足以让普通人产生“异样感”。
“笑一下。”摄影师说。
林晚晚扯了扯嘴角。
快门声响起。
照片拍出来之后,林晚晚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少年面无表情,黑发黑眼,泪痣在左眼下像是用墨点上去的。好看,但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想起伊藤润二漫画里对富江的描述:“看到富江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但那种吸引中夹杂着恐惧和厌恶。”
原来是真的。
领制服的时候,负责发放制服的大姐多看了他几眼,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两套最小号的黑色西装递给他。
“衣服要是不合身可以来换。”大姐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谢谢。”林晚晚接过制服。
太宰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你的能力已经在发挥作用了。”
林晚晚没有接话。他不想承认,但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富江的能力,那个大姐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现在得到的所有“善意”,都建立在那张脸和那个能力之上。
除了太宰治。
太宰治是唯一一个不会被他的能力影响的人。
所以太宰治对他的“兴趣”,是真实的。
这让林晚晚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同时又感到一种更奇怪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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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分配处在地下二层。
负责分配武器的是一个独臂的老头,姓山田,据说是港口□□的元老级人物,退休后自愿留在这里管武器库。山田老头看到林晚晚的时候,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问:“用什么?”
林晚晚转头看太宰治。
“你以前用过什么武器?”太宰治问。
“没有。”林晚晚老实回答。
“枪呢?”
“没有。”
“刀?”
“菜刀算吗?”
山田老头哼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型自动手枪,放在桌上。
“贝雷塔92FS,后坐力适中,适合新手。子弹十二发,保险在这里。”他指了指枪身上的保险开关,“回去练。下周来还枪的时候我要看到弹壳,少一发都不行。”
林晚晚拿起枪。金属的触感冰冷而沉重,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不是游戏里的道具,不是漫展上的模型——这是一把真枪,用来杀人用的。
他的手没有抖。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还没反应过来。
太宰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第一次拿枪?”
“嗯。”
“感觉怎么样?”
“……很重。”
太宰治笑了。
“习惯就好。”
林晚晚把枪放进枪套,枪套别在腰后。制服的外套刚好可以遮住。
走出武器库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晚晚,你现在是一个持枪的人了。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用这把枪。”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不用枪”是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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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所有手续办完。
太宰治带林晚晚去食堂吃午饭。
港口□□的食堂在六楼,是一个可以同时容纳两百人的大餐厅。食堂的装修比林晚晚想象的要好——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横滨港的油画。菜品也很丰富,从日式定食到西餐到中餐都有。
“想吃什么?”太宰治问。
“咖喱。”林晚晚说。他昨晚吃的咖喱猪排饭还不错,今天想再试一次。
“那你排队吧,我去拿蟹肉。”
太宰治说完就走向了另一边的窗口,步伐轻快得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食堂觅食。
林晚晚端着餐盘排队的时候,感受到了很多道视线。
不是那种“刻意注视”的视线,而是那种“假装没看但余光一直在扫”的视线。食堂里的□□成员们,有的在低头吃饭,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聊天,但他们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林晚晚。
然后迅速移开。
然后又飘回来。
林晚晚假装没注意到,淡定地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太宰治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太宰治的餐盘里有三样东西:蟹肉饭、蟹肉汤、蟹肉沙拉。
“你是不是除了螃蟹什么都不吃?”林晚晚忍不住问。
“也不是。偶尔也吃别的。”太宰治用筷子夹起一块蟹肉,“只是别的都很难吃。”
“食堂的咖喱还可以。”
“那是因为你还没吃过好吃的咖喱。”
林晚晚无言以对。他低头吃饭,余光注意到食堂里的视线并没有因为太宰治的到来而减少——反而更多了。
“他们在看什么?”林晚晚小声问。
“看你。”太宰治头也不抬地说,“一个来历不明的新人,长得像瓷娃娃,被□□最年轻的干部亲自带着办入职手续——换你你也看。”
“我只是一个试用期的新人。”
“试用期的新人不会由干部亲自带。”太宰治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晚晚,“他们好奇的不是你,是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太宰治想了想。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就这个?”
“就这个。不够吗?”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
“够。”他说,“只是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不用受宠若惊。”太宰治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我对你的兴趣能维持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周,也许明天就觉得无聊了。”
“那明天你觉得无聊了怎么办?”
“那就把你丢给中也,让他带你。”
“中也先生会同意吗?”
“他不会同意,但森先生会让他同意。”
林晚晚默默地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太宰治的权力比他看起来的要大得多。即使是他不想要的人,也能随意塞给其他干部。
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太宰治不想要他了,他就会被转手给别人。
而别人,可不会被他的能力“无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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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太宰治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谁?”
“尾崎红叶。□□五大干部之一,负责情报和女性成员的训练。”
“女性成员?”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是男的。”
“红叶姐不管这个。她负责的是‘外貌有特殊价值’的成员。”太宰治说,“你那张脸,在她眼里就是‘特殊价值’。”
林晚晚跟着太宰治来到十五楼。这一层的装修风格和下面完全不同——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浮世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线香味。
“红叶姐。”太宰治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低沉、优雅,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
推开门,林晚晚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
尾崎红叶。
她坐在窗边的矮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朵金色的花饰。她的面容精致而端庄,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见过太多生死”的深沉。
“太宰君。”红叶放下茶杯,目光移到林晚晚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是的。川上富江,试用期,我的直属部下。”太宰治侧身让开,“红叶姐,他交给你了。”
“等等,”林晚晚愣了一下,“什么叫‘交给你了’?”
“红叶姐会教你如何在□□生存。”太宰治说,“包括但不限于:礼仪、话术、情报收集、反审讯、以及如何在这个满是豺狼的地方保护自己。”
“这些东西你不能教吗?”
“我可以教,但我不想教。”太宰治笑了笑,“而且红叶姐比我擅长这个。”
红叶站起来,走到林晚晚面前。
她比林晚晚矮半个头,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林晚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更小”的人。不是体型的差距,而是气场的压制——红叶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温柔,但锋利。
“川上君。”红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别紧张,妾身不吃人。”
“那个……我没有紧张。”林晚晚说。
“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快,这是你的习惯吗?”红叶微微歪头。
林晚晚心里一惊。
“不用害怕,”红叶笑了,“妾身只是擅长观察。这也是妾身要教你的第一课——在这个地方,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有人在看。学会控制自己,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很好。”红叶满意地点点头,“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来这里找我。上午跟着太宰君,下午跟着妾身。试用期三个月,妾身会把你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成员。”
“谢谢红叶姐。”
“不用谢。”红叶转身回到窗边,重新端起茶杯,“妾身只是觉得……你这孩子,和妾身年轻时很像。”
林晚晚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太宰治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那我们走了,红叶姐。”太宰治说。
“嗯。太宰君,好好待他。”红叶的语气很随意,但林晚晚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走出房间后,林晚晚问太宰治:“红叶姐说的‘和妾身年轻时很像’是什么意思?”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在电梯前停下。
“红叶姐年轻的时候,也是因为外貌被□□‘收留’的。”太宰治按下电梯按钮,“她比你更惨——她不是自愿的。她的异能力被□□看中,她的脸被某个人看中,她花了很多年才从‘那个人的东西’变成‘□□的干部’。”
电梯门开了。
“所以她看到你的时候,大概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吧。”太宰治走进电梯,“一个长得好看、能力特殊、被组织‘收留’的少年。她不想让你走她的老路。”
林晚晚走进电梯,没有说话。
他想起红叶看他的眼神——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的深沉,确实不只是职业素养,更多的是亲身经历。
“那她现在……”林晚晚犹豫了一下。
“她现在很强。”太宰治说,“强到没有人敢把她当成‘东西’了。但代价是——”
电梯门关上了。
“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林晚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他突然觉得,这个港口□□,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不是复杂。是深。
深到看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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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晚晚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制服挂在衣柜里,把枪放在书桌抽屉里,把身份卡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配发的,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太宰治。
他盯着通讯录里“太宰治”三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办。”他自言自语,“好像越来越难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去,而是因为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太宰治很疯,但疯得有道理。红叶很冷,但冷得有温度。中也看起来很凶,但凶得……好吧,中也看起来就是很凶。
但至少,他们都不是坏人。
不,他们是坏人。港口□□是犯罪组织,他们杀人、走私、收保护费,是标准的“坏人”。
但他们对他,好像还不错。
“林晚晚,你在想什么?”他对自己说,“他们是坏人,你是被迫加入的。你还是要回去。你不能因为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就感动得要死要活的。”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死掉的飞虫。
“回去。”他对自己说,“必须回去。”
但这一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没有昨天那么足了。
手机震了一下。
太宰治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码头集合。有任务。”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回复:
“什么任务?”
“到了就知道了。早点睡,别迟到。”
“好。”
林晚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七点,码头,任务。
他的第一次正式任务。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知道,不管做得好不好,明天都会到来。
就像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这件事——不管他想不想,都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