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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顺着来

陈子瑜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膝盖隐隐作痛。他低着头,能感觉到周围大臣们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意味。新科状元当朝拒官,这种事在本朝还是头一遭。

“不愿?”徐梦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爱卿倒是说说,为何不愿?”

陈子瑜抬起头,对上徐梦洲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来——上一世他是君,徐梦洲是臣;这一世颠倒过来,他是臣,徐梦洲是君。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

“臣才疏学浅,恐难胜任。”陈子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翰林院修撰一职,需随侍圣驾左右,记录起居,撰拟诏书,臣初入仕途,未曾历练,实在惶恐。”

“哦?”徐梦洲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状元郎说自己才疏学浅,这是在质疑朕点你为状元是看走了眼吗?”

陈子瑜一噎,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人怎么跟上一世一样,专挑人话里的漏洞。

“臣不敢。”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臣闻边境未稳,百姓待抚,臣愿请旨外放,到州县去,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些实事。”

这话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新科状元不留在京城做清贵的翰林,却主动要求外放去州县吃苦,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徐梦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陈子瑜熟悉这个动作——上一世徐梦洲思考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爱卿有此心,朕甚感欣慰。”徐梦洲终于开口了,“不过——”

陈子瑜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爱卿身体初愈,州县事务繁杂,朕怕你吃不消。这样吧,翰林院修撰的差事先挂着,你且在京城休养些时日,待身子骨养好了再说。”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陈子瑜的请求给按了下去。

陈子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徐梦洲已经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儿吧,诸位爱卿还有本奏吗?”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退朝后,陈子瑜跟着人群往外走,脚下有些发虚。赵沛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行啊你,新科状元当朝拒官,你可真给咱们将军府长脸。”赵沛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一肚子弯弯绕绕,连万岁爷都敢顶。”

“我没顶。”陈子瑜挣开他的胳膊,“我是真的想外放。”

“得了吧。”赵沛鸿撇撇嘴,“别人挤破头都挤不进翰林院,你倒好,往外推。你这是落水落了不止十天半个月,是把脑子也落水里了吧?”

陈子瑜懒得跟他解释,闷头往前走。

赵沛鸿追上来:“喂,你往哪走?将军府在那边。”

“我自己走走。”

陈子瑜也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哪去。他只是一想起刚才在朝堂上徐梦洲那副不紧不慢、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他不知道徐梦洲为什么要把他留在京城。是因为他长得像“故人”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敢多想。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城南的一片老宅区。这里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灰瓦白墙,墙皮斑驳,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而行。他停在一扇破旧的门前,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这是他上一世做皇子时的住处。

那时候他是不受宠的皇子,住的地方自然也是最偏僻的。这里离皇宫的核心区域远得很,连宫人都不怎么愿意来。但他那时候反倒觉得自在,没人管,没人理,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包括偷偷跑去找徐梦洲。

门是锁着的,锁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锈。陈子瑜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陈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子瑜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正站在巷口,朝他拱手行礼。

“在下户部郎中沈怀安,方才在朝堂上见过陈大人。”沈怀安走过来,面上带着笑,“陈大人怎的来了此处?”

陈子瑜迅速收拾好情绪,回了一礼:“沈大人。只是随意走走,不想走到了这里。”

“这里偏僻,陈大人初来京城,怕是还不熟悉路。”沈怀安打量了他一眼,“陈大人方才在朝堂上说要外放,倒是让沈某好生敬佩。不瞒陈大人,沈某在户部做些账目核对的活计,这些年见过不少地方上报来的文书,有些地方确实是缺人。”

陈子瑜眼睛一亮:“沈大人对地方上的事了解多吗?”

“多少知道一些。”沈怀安笑道,“陈大人若是有兴趣,不妨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楼,沈怀安点了一壶碧螺春,给陈子瑜倒了一杯。

“陈大人为何执意要外放?”沈怀安问道,“翰林院修撰虽是从六品,但随侍圣驾,日后升迁的机会多得很。”

陈子瑜端着茶杯,想了想才说:“京城不适合我。”

这话说得很含糊,沈怀安却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沈某在户部这些年,见过不少有抱负的人。”沈怀安慢慢说道,“有的人留在了京城,在官场里浮浮沉沉;有的人去了地方,在百姓间踏踏实实做事。说不上哪条路更好,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陈大人若是真想外放,沈某倒是有个建议。”

“沈大人请说。”

“南边的青州,去年遭了水患,前任知州因病请辞,至今空缺。”沈怀安说,“青州不大,但地理位置紧要,陛下应该也在考虑人选。陈大人若真有心,不妨去争取争取。”

陈子瑜心中一动。青州——他记得上一世青州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水,百姓淳朴,离京城也不远不近,恰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多谢沈大人指点。”陈子瑜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沈怀安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是随口一说。不过陈大人若是真去了青州,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今日在朝堂上的那番话。”

陈子瑜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些朝廷和地方上的事。沈怀安为人随和,谈吐间透着一股通透劲儿,陈子瑜觉得这个人倒是可以结交。

茶喝到一半,沈怀安忽然问道:“说起来,陈大人今日在朝堂上,陛下看你的眼神,倒像是认得你似的。”

陈子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沈大人说笑了。”他垂下眼睛,“臣与陛下不过数面之缘。”

沈怀安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入夜后,陈子瑜回到将军府,发现自己的院子里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看到赵沛鸿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月光洒下来,把赵沛鸿的轮廓照得有几分柔和。

“等你半天了。”赵沛鸿朝他举了举杯,“过来喝两杯。”

陈子瑜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北方带来的烈酒,辣得他直皱眉。

“你不是嫌我丢将军府的脸吗?”陈子瑜放下杯子,“怎么还来请我喝酒?”

赵沛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嫌你的事多了,但酒还是要喝的。”

他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陈子瑜说:“你跟万岁爷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有。”陈子瑜回答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赵沛鸿也没戳穿他,只是说:“万岁爷这人,我跟他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也算了解几分。他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你在他面前耍什么心眼,他都能看出来。”

陈子瑜没有说话。

“所以我劝你一句。”赵沛鸿把酒喝了,“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想去外放,别跟万岁爷对着干。你越躲,他越不会放你走。”

“那你的意思是——”陈子瑜皱起眉。

“顺着来。”赵沛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觉得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他自然就放你走了。”

赵沛鸿走后,陈子瑜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夜风微凉,吹得院中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六年前那个秋分的夜晚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牢里等死的那段日子。他等了将近三个月,每天都在想徐梦洲会不会来,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是直到刀落下的那一刻,他都没有等到。

而现在,徐梦洲却偏偏要把他留在身边。

老天爷真是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陈子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不是前世那双了,细白了很多,指节上没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掌心没有握笔多年的老茧。这是一双二十岁年轻人的手。

他重活了一次,不能再把这一世也搭进去。

从明天开始,他要好好扮演一个普通的臣子。不再躲避,不再抗拒,老老实实做他的翰林院修撰。等徐梦洲什么时候对他这张脸习以为常了,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了,他再找机会请调外放。

这样想着,陈子瑜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起身回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老街,他和徐梦洲一前一后地走着。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徐梦洲还是那个沉默的质子。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包子铺的老板娘在吆喝,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拉徐梦洲的手。

他只是在梦里对自己说:这一世,我要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魏公公又来了。

“陈大人,陛下召您进宫。”魏公公笑呵呵地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陛下说了,您这翰林院修撰既然已经授了,今日就开始当值吧。”

陈子瑜深吸一口气,跟着魏公公进了宫。

这一次他们去的是御书房。陈子瑜进去的时候,徐梦洲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面,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来了?”徐梦洲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他们两个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似的。

“臣参见陛下。”陈子瑜规规矩矩地行礼。

“平身。”徐梦洲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陈子瑜走过去,顺着徐梦洲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这是大晋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县府城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出来。

“这地方你看。”徐梦洲伸手指了一个位置。

陈子瑜凑近了一些,心跳漏了一拍——徐梦洲指的地方是青州。

“青州知州告病,位置空着。”徐梦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日不是说要为百姓做实事吗?朕想了想,青州倒是个合适的地方。”

陈子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徐梦洲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有回应。

“不过。”徐梦洲话锋一转,收回手背在身后,“朕现在还不能放你走。”

“……为何?”

徐梦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子瑜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朕还有些事没弄明白。”徐梦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等朕弄明白了,你若还想走,朕不会拦你。”

陈子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徐梦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情绪,他读不懂,也不敢去读。

“陛下想弄明白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徐梦洲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坐回了案桌后面。

“今天你就先学着批些奏章吧。”他拍了拍桌上那摞高高的奏本,“这些,朕都看过了,你再看看,熟悉熟悉政务。”

陈子瑜看着那摞奏本,又看了看徐梦洲,对方已经拿起朱笔开始批阅新的奏章了,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只好在旁边的小桌旁坐下,拿起一本奏本翻看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徐梦洲的侧脸上。陈子瑜偷偷看了他一眼,看到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碎阴影,看到他提笔时手腕微微弯曲的弧度,看到他偶尔皱眉时眉心挤出的浅浅纹路。

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陈子瑜收回目光,把心思重新放回奏本上。

他不知道徐梦洲要“弄明白”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在这里待下去了。在离徐梦洲最近的地方,做着最煎熬的事——假装自己不是一个曾经爱他爱到赴死的人。

窗外的桃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顺着风飘进了窗,落在他面前的奏本上。他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叶子翠绿翠绿的,是刚刚长出来的新叶。

春天到了,万物都在生长。

只有他,还在试图把一颗已经死过一次的心,重新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