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尼罗河上的薄雾时，阿赫塔顿的神庙前就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们从城东城西的巷子里赶过来，鞋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他们都踮着脚望向祭坛的方向——听说今天神语者要当众降下新的神谕。
沈清鸢站在祭坛最高处，鹰隼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素白的长袍被来自尼罗河的晨风吹起，边角在风里翻飞着。她手里攥着一卷展开的莎草纸，上面朱砂混着金粉写就的象形文字，在渐亮的日光里闪着暗红鎏金色的光。
人群慢慢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集在了她的身上，都在好奇着神谕的内容，期待着见证这个神圣的时刻。
沈清鸢的指尖摩擦着莎草纸粗糙的边缘。这道神谕是她深思熟虑后亲手写下的，一笔一画，内容关于替法老阿肯那顿定下未来的王后。
就像“沈清鸢”这个名字不会出现在古埃及，史书里那个和他并肩站了一辈子的人，也从来都不是她。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河谷的风，清清楚楚传到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阿吞神的光辉照耀大地，万物因光而生，因光而存。今日，神谕降临——”
话音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仰起的脸。泰伊的人和普塔摩斯的人应该也都在这里盯着王城的风吹草动。也罢，就让这些明枪暗箭，冲着这道神谕来，也冲着她来。
“神的影子在人间的居所，需要一位同行者。”
“一位与光并肩之人，一位能和法老共享王座的人。”
“她将在神的注视下，被赋予王后的冠冕，与法老一同执掌这片土地，直至永恒。”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王后？法老身边还没有王后啊……”
“嘘，别插嘴，听神语者大人说完。”
沈清鸢举起莎草纸，让日光正好落在朱砂字迹上。
“神已经指明了她的所在——阿赫塔顿城东，无花果树成荫之处，阿吞神升起的方向，那里有泥砖垒的住宅，门廊挂着亚麻帘子。”
“她的名字是——奈费尔提蒂。”
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奈费尔提蒂？不得了不得了，这不就是‘美丽者已至’的意思吗？”
“神连名字都指名了？”
沈清鸢没理会这些议论，继续往下念，那些文字，每一个都像刻进石头里的铭文。
“她有深褐色的眼眸，鼻梁挺直，颈项修如莲花茎。她的父亲是战车指挥官。”
“神说：去找到她，让她来到法老的面前，让她的名字与他的名字一同被刻在永恒的石头上。”
莎草纸轻轻落下。
“此乃阿吞神之旨意。”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有人跪了下去，额头贴住滚烫的石板。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片刻，整座广场的人都伏在了地上，向着祭坛的方向叩拜。他们的呼声此起彼伏，混着尼罗河谷的风，飘得很远很远。
沈清鸢站在高处，看着脚下伏拜的人群。这道神谕会像风一样，很快就能传遍阿赫塔顿，也传遍整个埃及。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可是心口却像被细针轻轻扎着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漫到四肢百骸。
正午时分，神殿深处。沈清鸢刚换下祭祀的长袍，套上一件寻常的亚麻裙，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有两道。一道轻而迟疑，一道恭谨平稳。
“大人。”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进来。”
门被推开。侍从侧身让开，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亚麻长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水罐——像是本来要去打水，被人半路拦了送来。此时，她深褐色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神殿的梁柱，鼻梁挺直，脖颈修长，和神谕里描述的分毫不差。
奈费尔提蒂，史书里那个和他并肩的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
沈清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现在，这个人也是她亲手替他选定的王后。
侍从躬身禀报：“这位姑娘的父亲是城东的战车指挥官，听闻神谕后，托人把姑娘送到神庙，请神语者大人过目。”
沈清鸢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侍从会意，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神殿里现在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阳光从高处的窗孔斜斜射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里慢慢浮动，像被时间凝固的碎金。沈清鸢忽然想起在现代常读到的一句话——丁达尔效应出现的时候，光就有了形状。
奈费尔提蒂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她攥着水罐的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们说……神谕说的是我？”
沈清鸢绕过祭坛，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大概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她确认道。
“奈费尔提蒂。”回话的声音很轻，“我的父亲是城东战车指挥官阿依。”
美丽者已至。沈清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神谕中提到的人，深褐色的眼眸，鼻梁挺直，颈项修长如莲花茎。住在城东，无花果树成荫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落在对方脸上。“没有错吧。”
奈费尔提蒂点了点头，轻轻咬了咬下唇：“我不明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父亲虽然是战车指挥官，但我们家并不显赫。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法老，甚至没有去过王宫。”
她抬起头，直视沈清鸢的眼睛：“为什么是我？”
“这是神的旨意。”沈清鸢回答，“神并没有解释原因。神只是指明——你。”
奈费尔提蒂沉默了片刻。她好像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却没有反驳。
“如果我拒绝呢？”她忽然问。
“你不会拒绝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来了。”
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你真的不想来，你的父亲应该也无法强迫你。是你自己走出了家门，走进了神庙。所以你的内心其实已经遵从了神的指引。”
奈费尔提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说得对。今早听见神谕的时候，她本可以装作没听见。父亲兴奋地跑来说神选中了她的时候，她也可以摇头说不。但她没有。她默默换了衣服，拿起准备去打水的水罐，跟着仆人来了神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圣甲虫护身符，上面刻着阿吞神的圆盘与光芒。她将护身符递到奈费尔提蒂面前。
“拿着这个。明日清晨，阿吞神升起的时候，会有王宫的马车来接你。你不必害怕。”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进对方眼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法老面前，做你自己。”
奈费尔提蒂看着那枚护身符，犹豫了片刻，最终伸手接了过来。护身符冰凉，在她掌心停留片刻，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如果我去了，会怎样？”
“你会戴上王冠。”沈清鸢说，“你会与法老并肩。你的名字会与他的名字一同被刻在神庙的墙壁上，石碑上，刻在永恒的石头上。”
奈费尔提蒂握紧了护身符。她看着沈清鸢，指尖在护身符边缘摩挲了两下，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
“你为什么要选我？”她问，“我们素不相识。”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日光落在她的面具上，金箔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想起那场交易里神明定下的规则——他会忘记一切，安稳一生，与旁人圆满。
“不是我选择了你，”她最终开口，“我只是在执行神的旨意。”
奈费尔提蒂没有再追问。她向沈清鸢行了一个礼，腰身只弯到半途，很快直起身来，目光与沈清鸢平齐。
“明日清晨，我会去。”她说完，转身跟着门外的侍从离开了神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柱尽头。沈清鸢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淡下去。神殿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高处的窗孔照进来，尘埃依然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这双手，刚刚把一枚护身符交给了奈费尔提蒂；她正在把另一个女人，推向她刻在心底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值得的。只要他能活下去，一生顺遂无虞，就都值得。
殿外的风卷着莲香吹进来，拂动她的衣摆。
廊柱的阴影里，一道目光冷冷地落在这边，停了一瞬，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