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结束后的柱廊还飘着未散尽的莲香。几个外邦商贾靠在石柱阴影里窃窃私语，话里全是对阿吞神的称颂和对新都盛景的奉承。
廊柱最西端的背光处，站着个穿旧式亚麻裙的老妇人。皱纹爬满了脸颊，眼神沉得发暗。祭祀散了，来拜阿吞神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她没有上前，也没有随人流离去，只抬着头，直直望向远处祭坛的方向。
沈清鸢站在祭坛的阴影里，遥遥看到那道目光。是泰伊，旧阿蒙神庙的女先知。
几乎是同时，老妇人的目光也精准地钉了过来。两道目光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相撞。泰伊缓缓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古老的阿蒙神符。
沈清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垂了垂眼，没作出任何回应，转身离开了祭坛。内殿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恶意和探究。
——
夜色漫过王宫的白石墙时，阿肯那顿还没有睡。他躺在铺着亚麻软垫的榻上，睁着眼望向穹顶的星图浮雕，白日里神殿上那道戴着金箔鹰隼面具的身影，总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
阿肯那顿眉心微蹙。见过的祭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恭谨的、畏惧的、谄媚的，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只凭一个背影就钉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到底为什么。”他呢喃着，“不过是隔着人群遥遥望了几眼，可每次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口就会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
“太奇怪了，我从前见过她吗？”
他翻了个身，闭紧眼，想把这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黑暗里，有两个字毫无预兆地从他舌尖滑了出来。
“清鸢。”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寝殿里却格外清晰。
阿肯那顿猛地睁开眼，自己先愣住了。清鸢？什么意思？是谁？
他下意识里觉得这应该是个名字，可无论是读过的典籍，还是朝臣贵族的名册，都从没见过这两个音节组成的名字。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在舌尖藏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出口。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音节生涩，心口又泛起一阵更细密的疼。
夜色里远处神庙的金顶模糊成一点微光，安静地悬在王城尽头。
难道……和那个神语者有关？
念头刚冒出来，阿肯那顿自己都觉得荒谬。
窗外的尼罗河静静流淌着，水声漫过夜色。他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的钝痛，久久都没有散去。
——
千里之外的底比斯。阿蒙神庙的正门还贴着王室封下的泥印，三年的风沙已经把泥印上的朱砂磨得褪成了灰褐色，裂痕蛛网似的爬满了整块封泥。
曾经香火鼎盛的神殿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空壳，柱廊的火把座蒙着厚灰，祭坛上的铜器被搬走大半，连神像的脸都被凿出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裂痕，像一道永远都合不上的伤口。
普塔摩斯提着一盏油灯走进内殿，脚步轻得像一缕烟。他在残破的神像前跪下来，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
阴影里躬身闪出一个人，这是普塔摩斯安插在新都的眼线，白日里他会混在运粮的脚夫里，并不起眼。
“大人。”眼线的声音压得很低，“新都那边都确认了。今日法老亲赴神庙祭祀的时候，临走前回头看了神语者许久。坊间都在传，说这位面具祭司深得法老的信任。”
普塔摩斯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整日戴着个面具装神弄鬼，竟然也敢说自己是神的喉舌？”
“她行事太谨慎了。”眼线补充道，“属下之前盯了她很长时间，也并未查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自从前大祭司去世后她就独揽了祭祀大权，平日深居简出，除了祭祀以外极少露面，就连神庙里都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普塔摩斯低笑一声，笑声在空荡的神殿里发沉：“谨慎？她敢借着神谕的名义插手王室的内务，她野心可大得很呢。”
他说着，垂眸看向神像脚边那只积了三年尘灰的陶碗。碗底干涸的水痕旁，无端多出一圈湿润的印记。印记很浅，像是有人用指尖蘸了水，轻轻按了一下。
他指尖在碗沿上缓缓摩挲。三年了，终于等来神降下的征兆。
“继续盯好她。”普塔摩斯声音像淬了冰，“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是。”眼线躬身退入夜色，殿内重归死寂。
老人重新俯下身，额头贴住冰凉的石板，声音轻得像祷告：“那就让我们看看，新神的喉舌能不能替新神挡下这把刀。”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神庙的破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