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明月逐渐盈满,中秋宴如期而至。
江不渝数着日子,早早地处理完公事,穿戴整齐,稳重地入宫至宴,按照官职高低,来到自己的席位就座。
目光投向凰位,此刻那里还空无一人。待陛下入场之刻,便是宴会开始之时。
不一会,伴随着一声“陛下驾到”,年轻的帝王徐步走来。
李元修今日未披庄重的黑金冕服,而是一袭月白色的锦缎华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月宫玉兔与盛开的丹桂图案,衬得她平和不少。
在她入座后,江不渝才注意到她身旁还端坐着一位男子,一袭淡蓝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山峦图案,袖口处镶着月白色的滚边,与李元修的衣服相互呼应,看着大抵是凤君的地位。
但说来奇怪,两人虽然座位相近,彼此之间却像是陌生人。这凤君看着对李元修感情不深,毫无柔情,和她的距离疏离而有分寸,连视线都不多给她。表情无波无澜,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宴会上的一切。
李元修也一样,目光从后君们脸上扫过,却唯独不看身边这位,像是刻意忽视,又像是一贯如此。
跟着众人向陛下行礼后,江不渝抬眼开始寻找李尽眠的方位,却突然瞥见正座凰位投来的目光。
江不渝意会,赶忙用眼神回应陛下,陛下放心,臣来了,今年没缺勤呢。
明白她的意思,李元修欣慰一笑,对她微微颔首。
陛下方才环视珠翠罗绮的群君之时都未曾露出过一点笑容,却在见到丞相来参加宴会时显出这副表情,这种区别对待真是天下头一份,说出去都未必有人信。江不渝真心想说陛下轻点爱,老臣实在惶恐。
江不渝简直不敢想,假如她俩是不同性别,就这种宠爱程度,谢任云岂不是要稳坐凤君之位,而且还是后宫三千佳丽独宠一人的级别。
回应完陛下,江不渝回到正事,继续搜寻李尽眠。好在他的位置不难找,在后宫列席的中间处,穿着一如既往的红衣,在人群中仍旧显眼。
他今日的妆艳丽夺目,实在高调,比日常的眼尾画红精致许多,和以往放下刘海的样子更是全然不同。江不渝如今已看习惯他这副妆造,乍一看甚至有些惊艳,但莫名地怀念过去刘海遮眼的经典皮肤。感觉那样更像他一点。
周围的后君们都在互相小声交谈,唯独李尽眠一个人孤零零地端坐着,低着头,小心翼翼。明明身着鲜艳红衣,却看着如此局促。
他抬起头,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从对面遥望过来,视线相接。习惯性地想露出微笑,却怕被人瞧出端倪,两人都只好当无事发生,意会一下复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虽说是无事发生,但是还是有一件事发生了变化——李尽眠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像是有了底气一般变得从容稍许。
注意到他的变化,江不渝忍不住扬起嘴角,虽然不能像修仙世界一样传音,但是老乡战友就是这样,只要身在同处,就仿佛背后有了靠山,再倒霉的事情也不会是一个人独自面对。
不过说起倒霉,若是他今日的演出获得差评,那恐怕真的只剩死遁一个方法。
想到这里,江不渝不禁紧张起来,她吞了口口水,拿起酒杯浅抿一口,祈祷无事发生。
祈祷的空隙她想,虽然平时不爱喝酒,但这宫中酒酿味道不错。
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奏响,舞姬们翩然起舞,后君亦各展其能。一众表演结束,终于轮到李尽眠。
他站起身来,行礼退下更换舞衣。江不渝瞥过他离开的方向,为了掩饰紧张小口喝着酒。
谁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迟迟没有登场。
江不渝越发感到焦灼,他怎么了,换个衣服怎么会这样没久?出什么事了,是衣服被人搞坏了还是其他意外?没事吧?没事吗?
就在她焦虑到简直想派人去看看时,伴随着乐鼓声,一道赤色的身影箭步闪了进来。
陛下特赐的舞衣果然非同凡响,此刻那人衣袂随风飘舞,衣袖金红的色彩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在业火中烈烈燃烧的红莲,妖冶而炽热,配上他眉间火红的花钿,如此光彩照人,江不渝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她简直不敢认眼前之人,他在盛装打扮下怎么会如此好看?
没有等她继续想下去,乐鼓声伴随着琴音越发强劲,李尽眠含笑施了一礼,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开始了表演。
——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曦贵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如灵蛇一般轻盈起舞,而是站在原地,伴随着节奏,如同军人般利落地摆动手臂,五指并拢,精准地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随后放下,转头踢腿,弯腰侧摆,两脚开立,不时脚尖点地,抬手鼓掌跳跃。
实在是怪舞,甚至让人感觉不像是舞。但是每一个动作都卡着节奏的鼓点,再加上他的动作是如此标准,干净利落而富有力量感,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人面露异色。
鼓声渐停,随着最后的踏步,李尽眠收回了脚步,舞毕行礼。
与此同时,江不渝攥住衣角,有些紧张地等待李元修的评价。她观察陛下很久了,除去一开始的微微挑眉,她始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终于,她等来了李元修的声音:“曦贵人今日缘何择此舞?”
江不渝心里一咯噔,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祈愿她不要为难。
李尽眠如计划中一样,恭敬答道:“臣侍自觉往日之舞陛下或许看倦,特从外邦觅得此奇舞,名为广舞。”
“哦?”李元修托起下巴,“曦贵人倒是有心,不知这广舞是何来历?”
“外邦民风开放,在当地,此舞并非男子独属,除去观赏之用,还可活动筋骨、强身健体,为国祈福,保军胜仗。”李尽眠恭恭敬敬道。
“原来如此。外邦实在开放,堂堂女子如何起舞。”李元修看向后宫众位,“若此舞有如此功效,便叫诸位爱君共习之。”
众位都答“是”,李元修终于露出几个像素点的微笑,让李尽眠退下。
李尽眠离开,留下一旁的江不渝独自憋笑,她实在没想到这一计划居然真的如此顺利就成功了,而且陛下还让后宫都来跳这个舞。
一想到以后一群穿着鲜亮华贵衣服的后君要聚在一起踢腿,做头部、腰部、扩胸运动,她就笑得浑身难受。
天知道,李尽眠跳的舞不是别的——正是如鬼般缠绕他们初高中的广播体操,《舞动青春》和《希望风帆》的结合版。
之所以是结合版,是因为她不记得具体的节数,至于为什么她还记得大部分内容,正是以前的肌肉记忆,加上整天刷用广播体操的动作配各种音乐剧的视频,这几部体操早已混合进她的dna。
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用上这个了,居然在这里再次用到,看来真是技多不压身。
不得不说李尽眠跳得是真标准,可以在中学作领操代表的程度。如今的曦贵人虽然跳不好妩媚柔软的南疆舞,但能跳好这种干净利落的现代体操,怎么不算一种异域风情呢。
江不渝越想越忍不住笑,只好频频拿起酒杯装作小酌。这一举动被李元修注意到,暗自决定宴后送丞相十坛上好的鹤酝春酒。
不久后,李尽眠回到席位,之后的宴会便是以饮馔与清谈为主。这皇家膳食就是不一般,吃的都是些平日里吃不到的珍贵食材,摆盘也小巧精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比丞相府里的还要好吃不少。
但宫里的人似乎吃惯了这等美味,都鲜少动筷。江不渝看着她们桌上的食物,在心中叹道:作孽啊,简直浪费。这些皇家菜式要是拿去开个店,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只可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作为知礼的朝臣,甚至不能大快朵颐,只能也同旁人一样偶尔动动筷子,尝个味便罢。
好在宴席终有散去之时,在江不渝已经计划好今晚让厨房做什么夜宵之后,李元修终于道出中秋祝辞,起身宣告宴毕。
江不渝本想火速开溜,但一如既往地,李元修的视线投来。江不渝心领神会,这是陛下又要留她了。她只得端坐在原地,徒留内心叹气。
还是那句话,陛下轻点爱。
独自留下陪陛下聊了会天,又莫名地被投喂了些珍稀物件,江不渝总算能够离开大殿。
此时众人已散去良久,四周空寂,唯余天上一轮明月。
寒风吹来,中和了方才温酒的暖劲。江不渝突然感觉有些冷。
这冷从身上蔓延到心里。她忽然想到,中秋本是团圆之日,往年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吃月饼赏月。可如今除了天上这轮明月以外,没有她最爱的双黄莲蓉月饼,也无人可相聚。方才的皇家中秋宴虽热闹非凡,但于她而言却如此紧绷。
一丝惆怅爬上心头。还是得早点逃完、回家去啊。一边这么想着,双脚自动地一边往远处映着月亮的湖面走去,反正在宫里走走陛下也不会说什么,她要去散散心。
不一会儿,终于走近那轮水中月。月亮在湖面涟漪下微微摇晃,恍若玉盘,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景色太美,江不渝想,若是有个观月的地方就好了。
真是凑巧,附近正好有座亭子,那亭子八角飞檐,古雅清幽,最适合观月。江不渝愉悦地迈着步子,临近了却突然发现亭中似乎有个坐着的身影,原来有人先来一步。
看来这宫中有此兴味的人不止她一个,可惜了。还是乖乖回府吧。
正准备掉头就走,眼前突然晃过一抹金色。江不渝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人衣袖上的金线,在月光下反射出晃眼的亮光。
金线?那看来还是个地位相当高的后君,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身之时,那人拂了拂衣袖,露出大片的红色。
——红色。
几乎没有思考,一个名字蹿入江不渝脑中。
方才后君之中只有他是金红配色来着。
兀自激动起来,却又担心自己认错人,江不渝选择悄悄地靠近。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在他偏过头的瞬间,江不渝看清了他的眉目。
——果然是他。
李尽眠。
以往不觉得,此刻这名字却显得如此亲切,如果不是环境限制,她简直想大喊他的名字。
向系统确认附近没有旁人后,江不渝带着笑意跨入亭中。李尽眠不知道在发什么愣,视线呆呆地看向一处,竟像是没注意到她的靠近。
见他愣神,江不渝伸出手在他面前挥舞,开口笑道:“hi,好巧。”
注意终于转移,李尽眠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般缓慢转头,看向她。
“是、是你啊。”他回道。江不渝此时才注意到他面色有些发红。
不对,他怎么脸这么红,反应也这么迟钝?江不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想开口确认,突然袖子被人拽住,一下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被拉到亭椅上坐下。
“呃——”
一切发生得太快,江不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突然又见李尽眠猛地站起身来,似乎是站不稳般靠着亭柱。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用摇晃的手指指着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满但又没什么威慑力。
只听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不要,挡、挡我的,月亮!”
我不会坑的。虽然没有人看,虽然我一直在拖更。嬷小李中(哦呵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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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中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