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渝正思索着,突然听见那男子对女官道:“臣侍眼拙,不知这位大人是?”
“这是陛下的肱股重臣,京国丞相谢大人。”女官恭敬有礼介绍着。
“久闻丞相大人盛名,臣侍见过丞相大人。”那男子行礼道。这次的行礼动作依旧略显生硬,但和方才那个又好像有什么不同——他在憋笑?
“曦贵人有礼了。”江不渝回道,心里对他的身份有了三分确定。
“听闻丞相博学多识,恰逢在池塘相见,臣侍欲请教一事。”江不渝看着他,等他继续发挥,却不料下一句差点让她维持不住形象。
——“不知丞相可曾听过一种鱼,名为江布鱼?”
还好她没在喝水,不然直接一口水喷出来。这什么新型对暗号方式?也亏他想得出来。
江不渝在心里暗笑,故作惭愧地回道:“恐负贵人所望,臣才疏学浅,竟未曾听闻。”
眼前的人果然愣住,犹疑地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抵是在怀疑他的眼睛。
“臣可有什么不雅之姿?”江不渝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话果然又是一击,只见那男子慌忙收回视线,行礼道:“丞相请恕罪,臣侍只是瞻仰许久,终见丞相大人风雅之姿,不愧为陛下之重臣。”
眼看身旁女官对他们的对话开始感到莫名其妙,江不渝也不再继续逗他,正经回应道:“曦贵人谬赞。”
“臣也有一事相问,府中人皆道一种生长在南疆的棉花只需几缕便可使冬日温暖好眠。听闻曦贵人生于南疆,可曾听闻这种棉花,名为里劲棉?”
红衣男子又是一怔,随后似乎是花了些力气憋住唇边笑意,行礼道:“臣侍不才,亦未曾听闻。望丞相早日寻得这里劲棉。”
“也望贵人早日得见这江布鱼。”憋笑憋得好痛苦,江不渝不敢再多看他,赶忙行礼道别,返回出宫的道路。
回到府中,江不渝了解到曦贵人原是妃位出身,曾是陛下的宠儿,以边疆特色歌舞著称,其舞姿奇幻曼妙,别具风情,所见之人无不神魂颠倒。只可惜数月前曾昏迷过很长一阵,如今只是位居贵人,但未来仍有重振旗鼓的可能。
昏迷?她没记错的话李尽眠应该比她早了几年到这个世界吧,难道他就一直昏迷着?
是系统的副作用还是他自己要求的?江不渝询问系统,它却难得地闭口不言。也罢,系统的信息权限一向如此莫名其妙,江不渝不再追问。
系统不回答,那她自己问他总行了。但丞相和后君不便相谈,后宫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该怎么联系?
……当面交流不行,悄悄派人递书信总可以吧?
但是府里好像没有谁能够入宫……除了她自己。
看来以后肝公务要更勤快些了,有机会就进宫,看看能不能将书信偷偷塞给他。
这么想着,江不渝的工作动力更足了些,决定马上提笔开工,但抬眼一看桌案上堆积的文书,忽然又泄了气。
唉,这些文书要看到什么时候,肝起来那真是没日没夜了。她真要为了跟他交流拼命至此吗?
江不渝心情有些复杂,丞相一职固然好,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后宫讲话呢!她所求不多,只是想和战友交流一下而已,怎么会如此不便。
叹了口气,江不渝还是拿起笔,决定认命。毕竟是一路走来的战友,便为了他努努力吧。
刚写下几个字,思维又活泛起来。说起来,曦贵人以歌舞著称,李尽眠连行礼都那般生硬,让他跳舞岂不是看着像四肢刚长出来一样笨拙?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江不渝不愿想象。
撇开一言难尽的画面,江不渝忽又想到,曦贵人会的东西他一个都不会,万一李元修召他表演他该如何?噢对表演可以以疾推脱……
那侍寝呢?
一次称病,两次三次也都称病么?
江不渝替战友担忧起来,同时又感到庆幸。方才想到“侍寝”这个词的瞬间,她简直冒一身冷汗,还好这是女尊,不然若让自己当一个皇上宠爱的后妃,以她的恐男程度,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他……
算了,江不渝决定暂时放下思考。担心是担心不完的,他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应该是自有打算。等二人能再度通信时,他若需要,她再想办法帮他。
就这样日日努力工作着,江不渝终于再次得闲入宫。
揣着装有书信的荷包,再度踏入内廷宫门的时候,江不渝感觉恍如隔世。
她决定先去把信给了,不然心神不宁恐怕让陛下看出端倪。恰好陛下正在办公,告知女官目前不必打扰陛下,自己已知晓路径,可否在附近四处参观。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江不渝装作闲庭信步的样子,跟着系统给的导航溜到附近的花园,这是距离曦贵人所居的舞铃轩最近的景点。
不出意外的话,稍微大点声说话里面便能听到。
此地稍偏,不常有人来,但江不渝还是保持着警惕,从系统处得到四周无人的回答后才来到几盆盆栽旁,自言自语道:“若是这种养花的土也能种植里劲棉就好了。”
她特意在“里劲眠”处加大音量,只能寄希望于他能听见。
天知道她有多想像儿时在村子里找别人玩一样大喊“李尽眠——!”,为了忍住大喊这个名字的冲动,她简直拳头都要攥裂了。
好在他或许也在等她再次入宫,很快,一道红影便带着一个瘦小的仆俾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似有千言万语,但恐隔墙有耳,没有一人开口。江不渝果断松手让装着书信的荷包落地,忽而也瞧见有什么东西从他身旁落下,是一个木匣。
真是默契。两人相视一笑,皆转过身去,当作没看到对方那般,一个往左前方走,一个往右前方走,一人绕了一个半圆,终是把对方丢下的东西捡了起来。
其实本不必那么麻烦,但是谨慎总是好的。
拿到东西,江不渝压抑住想和他说“多多珍重”的念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回头看自己。
不必多言,彼此露出一个微笑,二人都不再留念,转身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去。
袖中的木匣似是一种定心丸,江不渝明明觉得自己应该兴奋,但是却异常理智清醒、波澜不惊。平静地下完今日的棋,淡然自若地同陛下交流后,江不渝安然回府。
将木匣好好地放在桌案上,此刻那种兴奋才似海底火山爆发前的气泡般喷浮上来,江不渝几乎是雀跃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是令人安心的简体字。写古文写多了,如今看见简体白话,江不渝简直差点流下泪来,李尽眠的字不算好看,细小而紧凑地排布在那里,可看着就是亲切得无以复加。
“展信佳
(我不大会写毛笔字,字也比较丑,见谅。)
首先要说的是好久不见。虽然对我来说也没有特别久,因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昏迷状态中——没事,是我自己要求的。
你懂吗这种感觉,一醒来便看见一群浓妆艳抹的男的围着我,低头一看自己穿着某种衣服,当天晚上还被皇帝翻了牌子!除了sos我不知道用什么表达我的心情,申请昏迷已经是一种仁慈,当时我的灵魂已经升天。我想你应该会懂,也大抵只有你会懂。
事实上昏迷也是我跟系统磨了半天才求来的,我让它在你来的时候再叫醒我,或许这样有些懦弱,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独自忍受这一切,只好等你来共同面对。抱歉这样麻烦你,但我想这就是战友的意义,你的脑子比我灵光太多,我感觉你肯定能想出什么妙招,就像修仙世界的时候那样天才。
不过也不要有压力,这种境况下没办法也是常事。其实醒来后皇帝几次召我侍寝,我都以大病未愈推辞了,实在想不到其他借口。还好曦贵人有个太医亲信,而且皇帝脾气不坏,不然我可能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唉这话说起来怎么那么奇怪,果然这么多天了还是不适应妃子的身份(适应得了才奇怪吧!),每天都被要求穿红衣服,外出还要佩戴铃铛,脸上还化各种妆,感觉自己像是什么青楼的头牌……
我现在这样说实话不太好意思见你,化成那个样子,刘海也没了,我都不敢认我自己,也不怎么敢照镜子。但是你看到我的时候好像没有很意外,想来你或许可以理解吧……也许你在心里笑?哎,想笑就笑吧,没事。
对了,我那日的“江布鱼”是不是非常天才?我当时想出来的时候都笑了好久,虽然有点冷,但是真的好好笑。
你这人也是,一开始还装没听过,吓得我以为我眼睛坏了认错人(白眼黄豆扶额.jpg)。
果然一和老乡说话就变话痨。可惜信纸不够了,第一封信就写到这里,之后我还会继续找你吐槽的,丞相大人可莫要嫌烦。
补充一句,我没法出宫,我也信不过那些可以出宫的侍从,但我总觉得你会再来找我,希望到时能将信顺利交到你手里。
祝好。”
看到署名处的“里劲棉”,江不渝笑了笑——好巧,她写的署名也是“江布鱼”。
不过她的信也算是部分白写了,里面问了不少他的近况,没想到根本不用问,他自己就尽数道来了。
继续打开后面几封。内容竟一个赛一个波折,看得江不渝胆战心惊,从躲避皇帝讲到后宫争斗,他都已经刻意避宠了,竟然还有人给李尽眠的食物下药,要不是有系统帮助,他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后宫真是可怕啊……看完这么多封信,江不渝竟不知从何回起,所有的信在不断加深一个印象——惨。无论是应付李元修还是被卷入后宫斗争,无一例外都让人难以招架,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累。
换做以前他还可以想办法逃走,但这深宫之中他能逃到哪去?
江不渝再次感恩起自己的身份,还好她不是他,不然她的精神病简直一触即发。
等下,日子过得太舒心,她都差点忘了逃离这回事了。要不是看了李尽眠的遭遇,她简直感觉自己会作为丞相兢兢业业到老。
是啊还得逃,这日子过得再舒服也是别人的,总得物归原主,她得把自己的现实世界夺回来。丞相倒是好办,外出考察一周就差不多能走了,但她总不能只顾自己、不管李尽眠的死活吧,他这个深宫男妾该怎么出逃才是最大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能出宫还不被抓回去……
江不渝一拍脑袋:“有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死人!
不知道李尽眠接不接受死遁,这方法坏就坏在彻底改变了曦贵人的人生,不过说不定他本来也是被强行送进来的呢?那让他出宫也算是功德一件。总之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这样了。
有了保底方案,江不渝轻松起来,嘴角带笑,开始书写回信。
写完回信她也没闲着,又继续看起公文来,如今宫里有了要见的人,那肯定得加把劲。
如此,江不渝努力工作着,迎来下一次入宫。
*
同上次一般来到舞铃轩旁的花园,江不渝问清附近无人后故技重施,刚开口说完暗号不就,突然见一道红影从殿内冲出,这次没有伴随铃铛的声响。
衣袖被人牵住,江不渝听见李尽眠仓促的声音:“跟我来!”
心中一惊,确认是他后又稍稍安定。身体比脑子先行动,磕磕绊绊地跟着他走,江不渝不明情况地被拉进一个不大的隔间。
门被关上,二人终于停下脚步,由于气息不稳,所以没人说话。此处是一个小厨房,不知怎的没有烟火气,温度感觉比外面还低些,此刻关上门,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没等气息平复,江不渝忐忑地问:“出什么事了?”
李尽眠深呼吸了口气,还是压不下语气中的焦躁:“昨晚我收到一套精致的边疆服饰,还有皇帝的口谕,她说我病应该养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是中秋宴,让我务必盛装出席,让大家都看看南疆的奇舞!”
“怎么办啊我?皇帝还特意派了御医来保证我的健康,我难道能突然得病吗?”李尽眠急得开始来回踱步,似乎这样就能想出办法。
原来他冒险把她拉到自己宫中面谈是为这事,就他那四肢的灵活性,这事真的看起来只有死路一条,除非他突然觉醒原主的跳舞天赋,或者切切实实天降重病。
……逃离真是刻不容缓了,但是得先把中秋宴应付过去才行。江不渝思考起来,但李尽眠走来走去看得她也变得焦虑,赶忙打断他的脚步:“你先别走了,这事我想想。”
看到她在想,李尽眠莫名地就平静了下来。他找了个木凳坐下,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思考的样子,等待问题的解法。
不负所望,江不渝突然眼睛一亮:“我想到一个!”
见她有了主意,李尽眠眼底的郁色一扫而空,兴奋地问:“什么什么?”
“不过……这个方法有赌的成分……”江不渝的声音弱了下去,让李尽眠也有些犹疑。
控制在安全距离内,李尽眠凑过去听。听到回答后,他的内心犹遭雷击,不愧是江不渝,总能给他这样的震撼——不知是好是坏。
“这能行吗……?”李尽眠实在没什么底气。
“事已至此,就这么试试吧。”江不渝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或者你突然生场大病。”
“……那我试试。你还记得动作吗?”李尽眠看向她。
“记得记得。之后写信画给你。”江不渝胸有成竹笑道。
事情就这样暂且当作解决,两人都松了口气。
此事说完,江不渝就追究起他突然拉她入殿的事情,牵袖子什么的倒是没关系,主要是他怎么如此莽撞?万一被人发现,他们俩可就全完了。对此李尽眠表示,他称休憩将侍从支开,这次相会绝无旁人看见,他的系统坚定担保。
系统说的话应该还算可信吧。江不渝放下疑虑,想起提出死遁的建议。本以为李尽眠听后会豁然开朗,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的犹豫。
“据我观察,曦贵人心系皇帝,借出身体也应该是求真心不得,想要看看其他人能不能带来新的契机。”李尽眠叹了口气,“这种恋爱脑我是不理解,但是他已经因为我的昏迷而从妃位被降至贵人了,我总不能装死让他再也不能见皇帝吧。”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原主啊,未免太有良心。江不渝不知道说些什么,既然如此便尊重他吧,她会继续帮忙想办法,采不采纳是他的选择。
“有良心是好的,你自己衡量就好。”还有一句“希望下个世界我们还能再见”,江不渝没有说出口。
趁着其他人尚未察觉,江不渝匆匆道别,速速溜出了舞铃轩。
顺利地来到紫霄殿,下完棋出宫,江不渝重又回到府中。
夜里,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落,江不渝抬头,暗道:明月,请为你的中秋宴赐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