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高校的深秋已经染上凉意，训练场边的梧桐落了满地枯叶，墨池渊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作息。
江野和苏沐早就习惯了寝室里挥之不散的冷清，往日四人凑在一起讨论异境线索、互相调侃的场景，自叶恒羽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两人试过找些话题冲淡压抑，可每一次聊天，只要无意间提到国外、或是和混血、外语相关的字眼，墨池渊周身的气息便会瞬间沉下去，沉默着望向隔壁空置的床铺。
这天训练结束，三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苏沐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不知道恒羽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国外和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连异境都不存在，他性子本就藏不住心事，身边又没什么亲近的人……”
江野叹了口气，接话道：“他从前看着外放，其实心里敏感得很，也就池渊你能看透他。现在没人顺着他、安抚他，指不定憋出多少情绪。”
话音落下，墨池渊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没有出声，眼底却翻涌着旁人看不穿的担忧。只有他清楚叶恒羽骨子里的柔软，那层动辄爆发的尖锐，从来都只是伪装。从前但凡少年心头烦闷，只要安静待在他身边，不消片刻就能平复，如今相隔整片大洋，他连一句安抚都送不过去。
回到402寝室，墨池渊径直走到书桌抽屉前，轻轻拉开。那本写满两人异境记录的笔记静静躺在里面，纸页边角留存着叶恒羽随手标注的外文短句。他指尖缓慢拂过字迹，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少年从前的模样，从前有人冒犯时，叶恒羽即便不悦，也会先下意识看向他，等着他出面摆平，从不会动辄动粗。
他无法想象，失去依靠的少年，在陌生校园里是如何独自应对所有摩擦。
大洋另一端，巴黎的午后阳光柔和，教学楼走廊人来人往，叶恒羽独自抱着书本穿行，刻意避开成群结队说笑的学生。班里能说上话的依旧只有两人，平日里顶多小组作业简单搭话，从不会过问他的情绪，更看不懂他暴躁外壳下的空洞。
课间休息，几个男生靠在走廊栏杆上调侃外来学生，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排挤，句句落在叶恒羽耳中。身旁仅有的两个熟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忍一忍，不必计较。
换作旁人或许会争执辩解，叶恒羽却半句废话都懒得说，径直走到那几人面前，没等对方反应，便轻扣住领头人的手臂。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对方瞬间收敛了嬉笑，连声道歉。
松开手后，叶恒羽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吐出一个音节。
一同组队的同学跟上来，无奈劝说：“你每次都这样，有矛盾好好沟通不行吗，学校很在意肢体冲突，再被约谈会记处分的。”
叶恒羽脚步未停，淡淡回了一句法语。
叶恒羽：“Les paroles ne servent à rien.”
（言语毫无用处。）
那人哑口无言，清楚无论怎么劝说，都改变不了他固执的行事方式。旁人只当他性格凶狠难相处，只有叶恒羽自己清楚，他早已失去耐心和人周旋争辩，再也没有那个会站在他身前、替他化解矛盾的人。
傍晚下课，他没有驱车回郊外的老宅，顺着熟悉的小路走回宿舍。偌大的宿舍单间冷清空旷，没有零食堆积的书桌，没有翻书的细碎声响，更没有深夜凑过来和他分享见闻的身影。
他将课本扔在桌边，瘫坐在床沿，从背包深处摸出那副同款护腕，指尖反复摩挲布料纹路。独处时，周身尖锐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落寞。
外公伊夫每隔几日便会发来消息，叮嘱他多休息，有空回家小住。
伊夫：“Tu peux revenir à la maison le week-end, je t’ai préparé des p?tisseries.”
（周末可以回家一趟，我给你准备了点心。）
叶恒羽简单回复两句便收起手机，丝毫没有回去的念头。庄园再安逸，也填补不了心底的空缺，回去不过是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徒增思念。
夜里，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叶恒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反复回放着在国内的点滴。训练结束后四人挤在寝室，墨池渊会安静坐在一旁看书，他靠在对方肩头闲聊，那时他从不需要竖起满身尖刺，不用信奉动手胜过争辩，因为有人懂他所有不安，替他挡住世间琐碎恶意。
如今山海相隔，他只能独自将委屈、思念、孤单全部压在心底，化作对外界的冷漠与暴躁。
同一时刻，国内寝室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墨池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张叶恒羽留在笔记里的细碎纸条，窗外夜色深沉，遮住了远处的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