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是一道无形的壁垒,切割开两片完全错开的天光。
法兰西这边暮色漫过连绵葡萄园时,国内的校园才刚透出拂晓微光。叶恒羽坐在露台藤椅上,指尖捏着半杯放凉的柑橘花茶,目光落向远处起伏的葡萄藤。晚风裹着清甜果香涌过来,可他下意识怀念的,永远是墨池渊身上那种冷冽干净、如同山间雪松的淡味。
这片土地安稳平和,不存在国内随处可见的异境、试炼与秘境危机,民众的生活只剩寻常烟火,没有半点和异境相关的痕迹。他本就不擅长绘画,闲暇时只会翻读外公收藏的普通外文书籍,整理的也只是各地风土史料,再无机会接触异境卷宗。
伊夫端着一碟刚出炉的马卡龙缓步走来,将白瓷盘轻轻搁在木桌上,目光温和的同他交谈,刻意避开所有会戳中他心事的话题。
伊夫:“J’ai terminé toutes les formalités d’inscription pour toi dans une université ordinaire à Paris, la rentrée aura lieu à l’automne.”
(我已经帮你办妥手续,报了巴黎一所综合大学,秋季正式入学。)
叶恒羽指尖猛地攥紧玻璃杯壁,抬眼看向身侧老人,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语速微急地开口。
叶恒羽:“Quoi ? Grand-père, vous avez fait cela sans me demander mon avis au préalable.”
(什么?外公,您事先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做了决定。)
伊夫:“Je vois que tu n’es pas prêt à rentrer dans ton pays pour le moment. Aller à l’université ici te permet de passer du temps loin des soucis, la vie ici est paisible sans toutes ces épreuves dangereuses.”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还不想回国。在这里读大学能让你散心,这边生活安稳平静,没有那些危险的试炼。)
伊夫语气平缓,全然是早已深思熟虑的模样,没有半分逼迫,伸手将一叠打印完整的入学资料推到他面前。
叶恒羽垂眸看着纸上印着的院校名称,心头五味杂陈。这只是一所纯粹学习常规学科的普通综合大学,整片法国都不存在异境,自然也没有相关专业。留在这边读书,意味着他要和墨池渊隔着整片大西洋遥遥相望数年之久。千般思念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却又找不出一句反驳外公的话。
当初一时执拗不辞而别,登上飞往法国的航班后,他干脆删掉了所有能联系墨池渊的渠道,原以为切断所有线上往来就能压下翻涌的惦念,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夜里梦境总反复纠缠着402寝室的点滴,梦里墨池渊坐在对面书桌翻阅厚重的异境资料,垂落的眼睫覆出一层浅影,偶尔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柔软。每回他想伸手靠近,梦境便轰然破碎,惊醒后庄园安静得只剩虫鸣。
次日一早,叶恒羽独自驱车前往巴黎市区,打算提前去院校周边熟悉环境。道路两侧梧桐枝叶繁茂,沿街咖啡馆、古董商铺一间挨着一间,路人谈笑的法语声声入耳,城市自在松弛,没有任何和异境、试炼有关的商铺与人群。途经一间售卖普通户外运动装备的小店,橱窗里摆放着一套护腕,款式和墨池渊过去训练用的一模一样,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橱窗玻璃映出他落寞苍白的侧脸,许久,他推门进店,买下同款护腕收进背包。走出店铺时,路边几名年轻学生擦肩而过,聊的只是课业、出游与艺术展览,听不到半句异境、搭档试炼之类的词汇,巨大的落差让酸涩瞬间攀上喉咙。
他寻了一间临河咖啡馆落座,点了一杯浓缩咖啡,摊开随身的风土手记,原本打算记录沿途城市风光,笔尖落在纸页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训练场的画面。从前二人并肩配合、一同闯异境的默契,在这里再也找不到半分相似的痕迹。
同一时刻,国内高校的训练馆天才蒙蒙亮。
墨池渊永远是第一个到场的人。
这片国土遍布随时可能开启的异境,学院训练是所有人的必修课。空旷场馆里器械碰撞的声响孤零零散开,回声格外冷清。从前每一次早训,叶恒羽总会提前几分钟赶来,拎着两瓶温水站在场边等他,柔软卷发被晨风吹得微乱,会凑过来同他分享昨夜查到的异境线索。
如今场边只剩冰冷长椅,再无那道鲜活的身影。
他独自举起重型试炼器械,重复千百遍格斗招式,动作凌厉迅猛,力道比从前更沉,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衣领,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江野和苏沐赶来时,远远便看见他独自缠斗沙袋,周身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沐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语气满是担忧:“你歇一会儿吧,这么练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墨池渊抬手接过水瓶,却没有喝,指尖无意识摩挲瓶身,这是从前叶恒羽递水给他时,他习惯性的小动作。
江野叹了口气,轻声道:“国内没有去往法国的官方交流外派渠道,而且那边根本不存在异境,就算能过去,也没有和试炼相关的事可做。我只是看你每天闷头训练,实在放心不下。”
话音落下,墨池渊握着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瓶身被捏出几道凹陷,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转瞬又被更深的沉寂覆盖。他垂眸,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没事。”
江野与苏沐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他们看得明白,墨池渊心里始终放不下远在大洋彼岸的人,可两国环境天差地别,异国没有任何和他们日常相关的事物,也没有途径能让他奔赴过去,他只能把所有念想死死压在心底。
早训结束,三人一同走回402寝室。
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空旷感压得人心里发闷。叶恒羽的床铺依旧维持着他离开那日的模样,枕头整齐摆放,桌面还留着几本他从前翻看的外文读物,墨池渊每日都会默默擦拭一遍,不允许任何人挪动分毫。
墨池渊走到窗边静静伫立,窗外是校门口那条两人常一同散步的街道,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斑驳光影,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个卷发少年笑着朝他跑来,等定睛细看,路上只有陌生行人。
他转身走到书桌,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夹着淡淡清浅气息的旧笔记。里面记着两人从前一同记录的异境攻略,边角处还留着叶恒羽从前随手写下的法语备注。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墨池渊沉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浅淡的涟漪。
自叶恒羽离开后,每一个深夜,他都会翻开这本笔记,反复细读那些字句,直至窗外天光微亮。
大洋两端,日夜彻底颠倒。
巴黎黄昏降临,叶恒羽坐在塞纳河畔,摊开外公送来的大学入学通知书,只是一所普通综合院校的文书,此地无秘境无试炼,安稳平淡的生活本该是旁人羡慕的模样,可他看着纸面,依旧心头发酸。他将刚买下的护腕裹好,收进背包最内层,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被他藏在最深的文件夹。无数次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终究还是无力收回。
他想过发一条简单的问候消息,告诉墨池渊自己要留在法国读普通大学,这里完全没有异境,日子平静单调,可当初赌气抽身离开,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知该从何说起。
国内早已入夜,寝室只留一盏台灯亮着。墨池渊将笔记放回抽屉,躺上床铺,目光直直望向隔壁空床。往日里,身旁总会传来叶恒羽翻书的轻响,偶尔他会轻声用母语念叨几句外文词句,如今只剩无边死寂。
他闭紧双眼,脑海里全是少年眉眼柔和的模样。
一座郊外庄园藏满无处安放的思念,一间大学寝室盛满挥之不去的孤寂。
一纸异国大学的录取通知,将叶恒羽往后数年的人生暂时拴在这片毫无异境痕迹的欧陆土地。一片汪洋隔开曾经朝夕相伴、并肩闯秘境的两人,一边是无试炼无危机的平淡日常,一边是日日与异境为伴的紧绷生活,没有可供奔赴的交换渠道,没有轻易化解隔阂的契机,只剩各自藏在心底、无人诉说的牵挂,隔着时差与万里国土,日复一日,静静熬着绵长无声的想念。
晚风掠过法兰西原野,穿过茫茫大海,吹进国内寂静的宿舍楼。两处心事遥遥相望,却始终无法抵达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