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琳霜离开之后,李沉萧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赵翎轻轻一拍他的手。
“这是人家送给我的,你这么着急塞嘴里干什么?”
李沉萧边嚼边道,“替你试试好不好吃。”
赵翎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她说的那个炭火,是怎么回事?”
“是库房的周婶,也不知是得了谁的命令,故意克扣清芜馆的炭火。”
如今王府里管事儿的人是郭袖,赵翎话里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李沉萧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对白琳霜没有什么感情,但也不允许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放肆。
“你回头去郭袖那里把账本拿回来吧,以后府上的事,还是归你管。”
其实赵翎并不想管这些事儿,尤其是要与那些猴精的各房管事交涉,她就更觉得心烦。可郭袖对白琳霜的欺压排挤她也不能视而不见,若是任由郭袖这般下去,将来还不知会如何变本加厉。
赵翎想了想,还是沉声应下。
被夺了管家权,郭袖气得将春华苑中的瓶子砸了个遍。
她兢兢业业这么久,凭什么又将权力还给那个奴隶?一想到底下众人必将议论纷纷,她就更是愤恨。
白琳霜刚一踏进屋内,便见郭袖扔起一个瓷杯子砸在她脚下。
“贱人!你还敢来!”
明明是郭袖派人叫自己来,她居然还骂得这样脏,白琳霜听了却也不敢发作,屈膝行礼道,“妹妹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姐姐,还请姐姐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郭袖怒瞪了她一眼,“你还装蒜!我手底下的人都看见了,昨日你去了松云院,第二天王爷便下令让赵翎管家,不是你乱嚼舌根还能是谁!”
白琳霜辩道,“妹妹冤枉,我自入王府以来未曾多见过王爷一面,昨日去松云院,也只是想给王爷请安,并没有说过别的事。”
郭袖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才不会信你的这些鬼话。你别以为向那个贱人示好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你今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更难过!”
“其实姐姐何必如此步步紧逼,妹妹对你并无任何威胁。”白琳霜抬起头来略有深意地看向郭袖,“相反,咱们才应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郭袖被她这番话吸引住了,眉头一蹙,疑惑地看向白琳霜。
白琳霜站起身来,道,“想必姐姐也知道了,王爷是如何地迷恋赵姑娘。有她在一天,王爷是断断不会将心思放在我们身上的”
她的话戳中了郭袖的心坎。
新婚之夜,十里红妆,她盖着盖头坐了一夜,也没有等到王爷来。甚至于嫁进府里小半年,王爷都从未进过后宅,更别提碰她。
想到此处,郭袖不禁眼中含泪,可是转眼便压下委屈,眼神狠戾。
“你有什么法子?”
离年日进,各地的庄头前来缴租,赵翎忙得头昏脑胀,去年还有燕尘从旁协助,现在他日日忙于寒铁营,只得她一人操心。
王府里忙得焦头烂额,李沉萧在军营中也没闲着,临近年关,各地的粮草饷银、城防布控都得调整,好不容易回了王府,原想依偎在温柔乡片刻,谁知赵翎依旧在埋头苦干。
她坐在窗前,矮桌上摆满了帐册,烛光跳动,窗外晶莹剔透、玉雪纷飞,夜明似白昼。
李沉萧从背后环住她,耍赖一般地抓住她的手。
赵翎笑道,“你干什么?”
摸到她手上的冻疮,李沉萧走到她身前,心疼地轻轻抚摸。
赵翎缩回手,“你一碰,又开始痒了。”
“看来我房中的碳火还是不够旺。”
“别闹了,我还没理完你这一堆家务呢。”
“急什么,”李沉萧坐到她身旁,“等明日燕尘回来甩给他就是了。”
赵翎被他逗笑了,“你给他发多少例银,把人当牛使?”
“这有什么,这说明他比牛还能干。”
他说着倚到赵翎身上,闭目养神。
赵翎看着他这一副流氓样,除了笑,实在拿他没办法。
“对了,郭侧妃那边差人来问祭祖和年宴的事,我从前没有弄过这些,要不然让她负责?”
李沉萧坐了起来,“以往府中家祭,都是交给墨然负责,至于年宴,各吃各的,爱怎么吃怎么吃,我族中没什么有来往的亲朋,就跟往年一样,不需要操办,最多接济一下韩铭。”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似的,突然精神起来,弄得赵翎也跟着紧张起来。
“记得把我的佳酿藏好,这家伙太能喝了!”
年关将至,宫中的赏赐也到了,满箱的金银珠宝,看的人眼花缭乱。
今年不同以往,送来许多的金钗玉镯还有步摇珠花,是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李沉萧大手一挥,让赵翎先挑,剩下的再挑些送给郭袖和白琳霜。
赵翎对这些不感兴趣,只留了几支红玉簪子和金镯,都是星落喜欢的款式。
“将军,既然韩将军要来,能不能让他把韩钺和星落也一起带上?”
“放心吧,这小子在平昌举目无亲,他亲哥都来了,能不带着他?他既然要来,就不会把那个小丫头丢下。”
果然,除夕当夜,韩铭领着两个小朋友如期而至。
“翎姐姐!”
赵翎与星落多日未见,一见面便紧紧相拥。
“沉萧哥好!”
韩钺笑嘻嘻地问好。
“不错啊,比前两年看着有样多了。”
“那当然!我以后可是要上战场杀敌的,怎么也不能拖你和我哥的后腿!”
他骄傲道。
话音刚落,韩铭便嫌弃地一瞥,边往里走边对李沉萧道,“你就夸他吧,他每个月能少溜出去玩几回我便谢天谢地了。”
“喂,哥!”
韩钺喊着追了进去。
星落捂着嘴偷笑,与赵翎对视一眼也踏了进去。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满桌饭菜热气腾腾,李沉萧终究是没有守住底线,还是将府里不多的佳酿悉数拿出招待韩铭。
“还以为你舍不得呢。”韩铭调侃道。
“我什么时候对你吝啬过?”
几人举起酒杯碰杯。
三巡酒后,每个人脸上都浮起几抹红晕,韩钺更是整张脸都烧得通红。
韩铭夺过韩钺手里的杯子,笑道,“你这酒量也不知是随了谁,三杯就倒。”
韩铭拿着酒杯上下晃动逗他,韩钺起身欲拿回来,迷迷糊糊答道,“还能随谁,爹呗。”
他话音一毕,韩铭浑身一僵,韩钺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杯子,咧出一个傻笑,随后便倒在了桌上。
韩铭抚了抚他额间的碎发,眼神复杂。
“这傻小子。”李沉萧摇了摇头,看向韩铭,“难为你带他这么多年。”
星落听罢嘿嘿地笑出声来,几人都扭头看向她。
“他这样不是挺好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比你们几个好多了。”
此话一出,余下三人都有几分懵。
星落年纪虽小,可心性豁达开朗,远非这几人能及。
“对。”韩铭点了点头,“这样挺好。”
他说罢痛饮一杯。
星落亦一干而尽。
几杯下去,在座几人皆喝得飘飘欲仙。
忽然间,星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李沉萧控诉。
“李将军,你真不厚道!有了我姐姐还要去找别人!”
她一语惊人,几人皆愣在原位。
韩铭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星落的袖口拽她坐下。
赵翎眼眸低垂。她还是第一次喝酒喝成这样,与当初被阿诚下药时不同,她脑中晕乎乎,意识却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幸福和快乐同压在心底的愁绪与痛苦一起沸腾翻涌。
即便没有人提起,这根刺也一直横在她心里。
李沉萧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半晌,他转向赵翎,眼眸微红,提着酒杯对她道,“我对不起你。”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赵翎低头苦笑,她头一次体会到举杯销愁愁更愁的滋味。
一时屋内寂寥无声,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唔,”韩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到这奇怪的氛围,疑惑道,“怎么了?”
星落眯着眼摊开手,“李将军给翎姐姐赔罪呢。”
韩钺淡淡哦了一声。
瞧见他俩这云淡风轻的模样,赵翎也不知为何竟不禁笑了出来。
她一笑,李沉萧揪着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韩铭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家这个傻弟弟。
星落举杯,扬声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
“给王大人的贺礼都送过去了吧。”
“一早便都送去了。”
“那便好,明日叫管家安排好车马,我得去拜见一下他。”
郭袖独自用完年夜饭,郁郁寡欢地在园中散步,不知不觉便来到松云院旁。
年少时李沉萧救下落水的她,她原以为是段命中注定的姻缘。
如今幻想破灭,孤独像刀刃一样撕裂她的伤口,而她偏偏还要故作坚强,扬起头颅向前走。
沉思之间,一个红衣劲装的少女突然冲进她的视线,她走路磕磕绊绊,晕头转向,似乎是在找什么。
“你是什么人!”
莺儿大声喝道,将郭袖护在身后。
少女偏过头来,满身酒气,正是喝得醉醺醺的星落。
星落看了她一眼,面色一变,止不住地呕了出来。
郭袖皱起眉头以帕掩鼻,惊道:“这是哪里来的粗鄙丫头!还不赶快把她给我拖下去!”
身后的丫鬟听了吩咐,正想上前拉走星落,韩钺突然闯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别碰她!”
他蹲下身扶起醉意朦胧的星落,为她披上斗篷。
“你又是哪里来的浑小子?”
韩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般雍容华贵之姿,必然就是沉萧哥新纳的妾了。
韩钺不欲与她争辩,只管扶着星落往回走。
“给我站住!”
韩钺本就喝得醉醺醺的,哪里会听她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郭袖气得跺脚,身旁的莺儿忙道,“主子别生气,这人也许是韩将军的弟弟,今日王爷请了韩将军上门做客,他身边跟了一男一女。”
“呵,王爷真够狠心的,宁愿和一个外人共度除夕,也不愿来我院中坐一坐。”
莺儿宽慰道,“主子别忧心,来日方长。”
郭袖眼眶微红,咬着牙点了点头,“没错,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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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同牢(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