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想不到,你演戏还有几分样子。”
霍成明从栏杆边退下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刘叔愣住:“霍总……您说什么,刚才是假的?”
他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成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嘉蔚这孩子,被她妈妈教坏了,不这么吓一吓,会把钱拿出来?”
刘叔整张脸青白交错,壮着胆子道:“霍总,您这事办得……不太地道。”
霍成明打断:“把那辆宾利卖了,你拿着钱回老家做点小生意,以后好好生活。”
“霍总,您什么意思?难道不把窟窿填上?欠款的事……还没解决。”
霍成明无可奈何地摇头,冷笑:“填?填得了又能怎样?”
刘叔看着霍成明的背影,叹息:造孽。
*
蔚容茵想尽办法补办了护照,却不打算出国了。
宁川距离临潮市一千公里,飞行只要两个小时,她却整整花了两天才到。为了不留痕,一路打车,绕了不少路,才在沿海靠山的一座小渔村里,见到了好友沈珺。
一个月前,蔚容茵和丈夫离了婚。签完离婚协议,就把对方的账务问题举报了出去,这几年的隐忍,在对方丑闻爆出那一刻,出了口恶气。
沈珺是她的大学同学,因年轻时遭遇了一些挫折和误解,早早结束学业,回到了家乡。她一直未婚,在村子里经营着一间珍珠饰品的手工作坊——从渔民手里收来海蚌和牡蛎,自己加工后,供货给周边旅游城市的工艺品店。
蔚容茵原本打算出国前来见好友最后一面,然而住在渔村这几天,帮好友打理作坊时,注意到这里的珍珠光泽柔和,品质上乘,很有市场潜力。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如果能精进工艺,开拓渠道销售这些饰品,或许能产生更多利润。
这个发现让她找回了二十年前创业时才有的兴奋,内心涌动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宝贝,我要购买一批设备,你转笔钱到这个账户。”
断联多天后,忽然收到这样一条消息,霍嘉蔚很难不怀疑妈妈被盗号了。
她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语调一改往日的怨愤,充满了激情和兴奋:“妈妈在沈阿姨这里,小时候她抱过你,有没有印象?
“我打算重新创业了,需要启动资金,当然不会用太多。让我尝试一下,亏了不会影响咱们的生活;赚了,那就是新的开始。怎么样?”
蔚容茵讲述着创业计划,听起来思路清晰、合情合理。
霍嘉蔚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妈妈,我支持你。不过我怕自己乱花钱,给银行卡设了上限,今天先给你转一部分好不好?”
蔚容茵沉浸在事业蓝图的描绘中,没觉得不妥:“不着急,妈妈还在考察,打算先买点设备试试水。对了,霍家没人没找你吧,有没有听我的,把他们都删掉?”
“嗯,没动静”,第一次对妈妈说谎,霍嘉蔚声音有些颤抖。
“那就行”,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劲,她安慰道:“虽然我和你爸爸分开了,只要他能把事扛下来,不连累咱们,我还敬他是个男人。你不要对这事有阴影,等风头过去,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就怎么和他们相处,毕竟是你的亲人。”
“妈妈,为什么爸爸会背叛我们?他以前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蔚容茵打断女儿,苦口婆心道:“他曾经的好是真的,后来背叛家庭也是真的。一个人行善的同时,并不影响他作恶。
“那对双胞胎才两岁。是你出国那年发生的事。也许坏就坏在,他走得太顺了,生活陷入了一种平淡和无聊,才滋生出不安分的念头。”
“为什么不给他改正的机会?”
“你会原谅一个背叛过你的人吗,况且他还染上了恶习”,话音刚落,蔚容茵警觉:“难道他找过你了?”
“没有,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幸好是打电话,蔚容茵看不到霍嘉蔚慌乱的神情。
“往前看,好在妈妈给你留了保底资本,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退路。拿着这笔钱,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只要不回国,你的生活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如果是一个月前,这番话或许还能起到鼓励的作用,然而此刻,看着银行卡上仅剩的十万美金,霍嘉蔚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她见过妈妈生气时的样子,曾经跟在妈妈身边的助理,会因喊错客户名字而被骂半个小时,越是被她器重和信任的人,越会被严格要求。
她不敢告诉妈妈真相。
原以为把钱给了爸爸,自己的生活一时不会受到影响,可她忘了,这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不能因为她的圣母心泛滥,就让妈妈失去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打算问霍成明再要回一些。
然而这次拨号过去,不是无人接听,而是彻底的查无此号。
连霍成明用了五六年的微信号都显示异常。
“刘叔,爸爸和你在一起吗?”
刘叔看到消息,挣扎了半个小时,挑明真相:“霍总跑了”。
“爸爸说会把钱用到项目上,他不会骗人”。
刘叔回道:“他骗了很多人…”
霍嘉蔚从来不觉得自己蠢笨,在一众富二代朋友中,她为人大气不失精明,办事周全且谨慎有余,大家都夸她聪明靠谱,遇到麻烦喜欢找她出主意,出门购物也爱和她作伴,那些年长几岁的朋友,常半开玩笑称她是“圈子里最像大人”的一个。
她曾暗暗自得,觉得自己不同于那些只会刷卡买包的大小姐。
谁会想到,她会栽在如此拙劣可笑的骗局上。更讽刺的是,那个用谎言戏弄她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如果说家庭破碎击灭了她内心一半的傲气,那么来自父亲的欺骗,足以摧毁另一半。
想起妈妈的良苦用心、男友的理性劝说……霍嘉蔚无地自容。
社交媒体精准推送着关于九鼎置业创始人“转移资产、卷款潜逃”的新闻,维权者的哭诉、自媒体煽动性的标题、评论区里铺天盖地的冷嘲热讽……一条条都像利刃,扎进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拉上窗帘,躲进黑暗的房间里,陷入一种自虐式的反思:为什么?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为什么不能多一点?
为什么善意换来的,是欺骗与算计?
她想不明白。
如果无视规则、没有底线,反而能活得潇洒畅快,那好人还有什么生存空间?
如果善良注定被利用、被践踏,那所谓的道德约束,又有什么意义?
她小时候学琴,弹过一首曲子,叫《Tell Me Why》。老师教过她唱词,那时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同样歇斯底里的方式,向世界发问。
当然和歌曲关注的严肃议题相比,她的痛苦显得微不足道。
在霍嘉蔚绝望透顶的时候,文乾玥发来质疑:嘉蔚,我给这个号码发短信,也加了 WhatsApp,为什么一直没回应啊?是不是给错了?能不能帮我问问?
她没有心情理会。
康妮给的联系方式,是从邮件里直接复制过去的,怎么可能会错。对方不回,无非就是不想搭理。
谁料文乾玥却不依不饶,又发来一条信息:嘉蔚,你帮我问一下(卖萌)。
霍嘉蔚终于忍不住,爆发:康妮给的就是这个,你觉得不对,去找谭老师要好了。(笑脸)
文乾玥在另一端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回了一个字:好。
霍嘉蔚盯着手机页面愣住,觉得自己很陌生。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徐继唯按耐不住,来敲门:“嘉蔚,感恩节想不想出去走走?上回不是说想起坎昆浮潜,我约了林湛鸣他们,咱们一起吧。”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徐继唯又敲了几下,耐心劝道:“多亏了你炖的汤,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如果想滑雪,我也可以陪你去盐湖城…”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霍嘉蔚缓缓拉开门。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和肥大的棉裤,脸上挂着好几天没合眼的倦容。
徐继唯一阵心疼,安慰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嗯,我没事”,她将门敞开。转身从橱柜里取出前阵子买的流浪包,扫了两眼,不舍地装进了防尘袋。
随后,她翻箱倒柜,将所有值钱的物品取出,找出购买小票和包装盒,一件件摆在桌上,拍照、录视频……
“这是做什么”,徐继唯不解。
“卖掉”,霍嘉蔚动作没停。
在她给一只卡包拍照时,徐继唯提醒:“这是我送你的”。
没错,因为是LV和艺术家联名的限季款,时髦又稀有,她一直舍不得用。
霍嘉蔚把卡包扔回床上,继续搜罗下一件物品。
“嘉蔚,你缺钱的话,我这里有,不要卖包好不好?”徐继唯当即就回屋,拿来几张卡和一些现金。
霍嘉蔚推回去,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注定要当坏人,还不如拿着钱逍遥法外,至少不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徐继唯坚持要把卡和钱给她:“你不是坏人,别自责了。我自己有一些存款,够咱们花的”。
“那以后呢,总不能一辈子靠你接济”,霍嘉蔚冷声回绝。不知为何,男友的安慰让她觉得烦躁。
徐继唯愣住,没想到女友会如此冷静理智。
“你要是太闲,可以帮我搭把手,否则就别添乱”,霍嘉蔚提醒。
徐继唯心事重重,和她一起把照片传到二奢网站。
“对了,这件事,你别告诉其他人”,她提醒。
“大家不都知道吗”,徐继唯纳闷。
霍嘉蔚看着他,有些无语。
“霍叔叔骗你的事?”徐继唯反应过来,保证:“我不会说的。”
“这件事只有我们俩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妈”,霍嘉蔚强调。
“放心”,徐继唯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把物品点击挂售的那一刻,不舍涌上心头。
“以后我一定会把它们买回来的”,她对徐继唯说。
“用我自己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