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冯世暄总是二人之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哪一个,姚上秋的眼睛从来不会放在他的身上,如今,身份转变,姚上秋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如何,始终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如今他在崔赋言面前,不再如当日那般。
今日无论如何,再没有吵起来,姚上秋心情不佳,崔赋言也并没过多言语,若是他此时发难,必定在姚上秋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因着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轮声十分有序,崔赋言身姿笔挺,方才那副半醒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那双眼睛落在马车内那只雕花镂空香炉上。
姚上秋心中杂乱,目光胡乱扫着,不知定在何处。
“将军,冯宅到了。”
“冯公子,请回吧。”崔赋言没有惊扰姚上秋,朝一边神色清明的冯世暄道。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府门打开又合上,停留在府门前外的马车缓缓离开。
宝马训练纯熟,归家的路并非总要人在马车前头看着,崔圆掀开车帘,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长叹一声:“还是车里暖和。”
双手摩擦的声音刺耳的很,崔赋言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
“瞧我做什么?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你一向与冯世暄不对付,姚小姐不知道怎么的总与你争锋相对,如今别人成了夫妻,说不定暗地里盘算着怎么对付你,你倒好,善心大发,得罪了姚大人与郡主不说,你瞧着,那冯世暄八成心里又给你记了一笔。”
崔圆抬起手,不知何时一滴雨水落到他头上,如今才发现,他满腹不解,一挥手抹去后看向对面人。
崔赋言此人,崔圆是佩服的。
他如今还留在姚府,一半是因为老爷夫人的救命之恩,一般是因为崔赋言此人,是一个值得信任值得敬佩的人。
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崔圆多数时候并未跟从,他与崔赋言见面的日子,多也同夫人小姐一样,只在年节时分,或是陛下召他回京,算下来,自从他十五岁跟随老爷和大少爷出征,算来,二人相见的日子不过半年。
幼时崔赋言的天赋就已显现,今后的模样也初具模样,而今不过是多了些阅历,并未改变。
此人将百姓放置于个人之前,很多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又福大命大地被人所救。
就拿崔圆自己来说,他做不到,做不到舍生忘死,毫无惧色,做不到大敌当前,镇定自若,做不到临危不乱,稳定军心。
此人也就脸瞧着鲜亮,其实身上哪儿哪儿都是疤痕洞创,不说看不到的地方,就连手,左手掌心一年前曾被北夷大将霍克托的流星锤砸穿手掌 ,手心手背两个圆形疤痕十分可怖。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到痛处了?”
面前人呼吸加重,微微后仰:“哪儿能不知道,总觉得姚家不太对,,瞧着跟仇人似的,她一介女子,瞧着可怜。”
“怜香惜玉?”
“也许。”
话音刚落,崔赋言的目光便飘忽起来,瞧着心思早已不再此处,崔圆自知没趣,抬起手打了个哈欠,满眼挤出来的泪花,“东跑西跑,好几天没睡个好觉,啧!”
这段时日,崔圆瞧着崔赋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特别是与他同为达官贵人的人的闲事,若说管百姓的闲事是因为担心对方手无寸铁挨欺负,那管姚上秋的事情便说不通了。
此次回京后,他与姚上秋对上的次数比往日多得多。
就说他知道的就有宫宴、静园、城外遇到怪物那次,还有陪二小姐逛街那一次。
这几次,姚小姐那一次都没有好脸色,甚至说,每一次都因为冯世暄那家伙而给他气受,崔圆在一边瞧着,憋屈得很,偏生毫无办法,姚上秋与冯世暄乃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二人瞧着感情不错,为了丈夫而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冷言冷语,实在太过寻常。
归宁礼后,春暖花开。
转眼便到了春日,气候渐暖,街上行人的衣裳逐渐单薄,样式繁多,颜色也逐渐明亮起来。
春日宴。
京城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最喜的一种聚会方式。
春来绿草如茵,草长莺飞,桃花多多盛开,如同美人遮面,花香在空中飘散,整个京城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每每此时,城外总有三三两两人聚在一起,或吟诗作对,或小酌怡情。
“今春也到了春日宴的日子,上秋,崔赋言,你们俩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宫中添了一批新人,正如春日万物复苏,李沛终于从繁多的政务中脱出身来,正巧卢平昨夜提起,一早,李沛便派人宣二人进宫,算来,几人也有一月未见。
进来各地上书繁多,多是将一年之政务总结呈书,偏生又不得不看,李沛每日看的头晕眼乏,没睡过一个好觉。
赐婚之事,她知姚上秋定然心存芥蒂,正好借此番试探。
“嗯?”
门外侍卫将蓬莱殿团团围住,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姚上秋从前觉得此地风暖夏凉是个好地方,如今只怕是个吃人不如骨头的地儿,李沛终归是皇家之人,如今坐在帝位之上,就算是她自己毫无城府,身边人也不是好算计的。
帝王之心如海底捞月,飘忽不定,捉摸不清,不仅她要小心应对,崔赋言也是如此。
纵使对李沛贸然赐婚一事颇有不满,又怎敢边路,从前她怕牵连姚家,如今又怕牵连冯家,不禁在心底苦笑,面上却还不能显露出来。
“陛下从前随先帝出游,应当去过不少好地方,你也知道我平日里流连烟花之地,如今虽少去了,倒是少有与旁人一同出游。”
姚上秋一头青色琉璃发簪,超尘脱俗,清丽雅致,看得人神清气爽。
“你今日发簪不错,冯世暄买的还是你自己喜欢?”李沛在她二人面前并不掩饰,女子总爱些珠宝首饰,她到底没有刻意抑制心中喜好,未觉有何不妥。
琉璃赞如碧波新芽,流光溢彩,姚上秋一偏头,满头珠翠,格外漂亮,一只玉手轻轻抚摸:“世暄买的,我瞧着好看便戴了,若陛下喜欢,我来日从宫外带些,宫中都是些金银珠翠,少见琉璃簪,倒是我看店中那琉璃花瓶不错,宫中手艺精巧,外面店中花瓶瞧着粗糙多了。”
“好啊,上秋你下次进攻给我带些进来,虽不能带,瞧着也是好的。”李沛眯起笑眼,如同少时读书时那样,只有二人知道,眼前人早已今时不同往日,“诶,你别总岔开,我问你可有好去处推荐,你与崔赋言总是要来的,我留着他,也正是为此,冯世暄如今是你夫君,按照礼数,倒是也该邀请着,来日你与他同去,我也好看看,能让上秋带上他送的琉璃赞,此人如何。”
李沛面容天真,似乎在二人面前毫无顾忌。
姚上秋笑,笑意未达眼底。
崔赋言在旁,闭眼小憩。
罪魁祸首看向他,笑意不止,进来京中不太平,崔赋言表面上正是因为此被留下,每每夜晚,与彭远镇、大理寺众人四处奔波,眼下乌青越发明显,瞧着人比平日凛冽不少。
日光透过窗棱,姚上秋抬眼,崔赋言正巧清醒,一双眸子擦过,看向李沛:“陛下方才说什么?”
李沛轻笑:“我问你春日宴可有心悦的好去处,上秋支支吾吾总也不说,我瞧着定是因为我赐婚她与冯世暄,她不高兴了,你瞧瞧,你瞧瞧,这人板着一张脸,像我瞧不出来似的。”
说着,打趣道。
三人皆笑,李沛又道:“上秋你天资聪颖,若说瞧不上冯世暄,那便只有……”她不明说是谁,只将眼神看向崔赋言,调笑意味十足。
“陛下就莫要打趣我了,我哪儿能配得上崔公子。”
姚上秋嘴里说着崔赋言,面上却不看她,自顾自又道:“世暄虽从前不学无术了些,人却不错,一日夫妻,终究还是希望白头到老的,陛下若是这样说,被他听了去,怕是要伤心死。”
“哈哈哈,看来上秋对我的赐婚并非不满?”
“自然,从前我对他多有忽视,还多亏了陛下。”
李沛久未见两人,一说起话来忘了时辰,一直到晌午时分,这才回过身,竟已过了两个时辰,又留了二人用午膳,这才放二人离宫。
冯宅。
冯世暄一早醒来,想着今日陪姚上秋去逛街买些衣裳,好一番打扮后推开院门,却被告知姚上秋被陛下叫进了宫去,一同被叫去的居然还有崔赋言。
一早上,冯世暄滴水未进,等在偏殿,桌上饭菜热了又热,始终没有动筷。
他一会儿想,陛下会对姚上秋说些什么,一会儿又担心姚上秋会不会在陛下面前说要与自己退婚。
又想到崔赋言那番讨厌的嘴脸,猜想他一定会在姚上秋面前挑拨离间,看他前些日子平白无故帮姚上秋将罗锦从姚府要出来,说不定也是贪图姚家家产,心中危机感顿生。
面色愈发难堪。
终于在晌午时分,将姚上秋等了回来。
听闻外面人同胞,冯世暄赶忙迎上去,就听见姚上秋说三日后春日宴,陛下邀他同去,心中欢喜难抑,春日宴,达官贵人相聚,说不定能结识许多人,从前宫宴那些人多是官场之人,听闻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常冷眼相待,春日宴却不同,到时,会有许多世家公子贵女到场,多半说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