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太子府。
萧长珏的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是他弟弟的,另一封是国公府大姑娘的。
他弟弟在信里告诉他,他被林国公府的二姑娘救了,这个二姑娘疑点颇多并且对林永安的事情知之甚深,对他们的计划有大用处。他决定暂留国公府二姑娘处,把事情查明白了再回来。还跟他要个靠得住的侍女,最好能是虞秋月。
而林国公府的大姑娘则告诉他,林永安勾结淮南王意欲谋反,她决定舍生取义留在国公府当他的眼线,只因为年少一面,情深意笃。不求最后能有什么结果,只求能为他做点什么。希望他能够相信她,最好能安排个靠得住的侍女去她身边,以便交互情况。
“……”太子沉默了。
林国公知道他这两个女儿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吗?
这不能是他们使出的反间计吧?
反间计若是做到这么明显的份上真的有人能上当吗?
站在下首处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候在那里,一身红衣,身形窈窕,简单挽成的发髻上只点缀了一根深色的檀木簪,精致秀丽的五官反倒在这样朴素的打扮中越发脱俗。
只可惜,那双灵动可爱的鹿眼中,透着与之不相符的冰冷沉静。
“你也来看看吧。”他有些头疼地将手中地两封信往前一丢。
虞秋月这些年没少见他这副模样,郁躁,烦闷,苦楚。世人口中风光霁月的昭明太子,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殚精竭虑地应付京城里这些各自心怀鬼胎的老狐狸们。
云淡风轻这四个字他演了十年,哪怕在东宫里也日日喜怒不形于色。
是以,即便是一母所生,太子殿下与样貌极为摄人的三殿下也是不同的。
太子身上的气质让人第一眼总是注意不到他的长相,沉稳、温润、敦肃、克制,他长身而立、负手持扇的模样,便仿佛将大夏朝的风骨与精神扛在了肩上。
这样的一个人,也就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有这么片刻的功夫,能累,能烦,能苦。
虞秋月收回思绪,拿起桌边的纸,不消片刻便看完了两封信,也沉默了。
“依你看,到底是本宫的三弟那儿问题大些,还是林国公大姑娘那更不对劲些?”他丝毫不意外她的沉默,甚至饶有兴致地调侃了一句。
“三皇子怎么会有问题。”虞秋月端正神色反驳了他,又将两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皱眉,“倒是林国公府的两位姑娘,似乎都有些不对劲。”
“说说看。”
“三殿下素来多疑又最怕麻烦,林二姑娘若真如他信中所说,疑点颇多又对林国公之事知之甚深,人早该在暗牢了。”
后面的话虞秋月没说,但她知道面前坐着的那位比她更清楚。
结果三殿下不但没把人带回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非但如此,甚至还准备再捎带自己。
若不是三殿下昏了头,就只能是这个林二姑娘,问题很深。
至于林大姑娘么。
虽然理由编的离谱了些,但结果很明显是反水了,毫无疑问。对上这种人只要留着一手谨防她再次反水,问题不大。
“你对三弟那儿更感兴趣些?”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又问道,“这个林大姑娘,说她倾心于本宫,你不觉得有问题?”
虞秋月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问,自己刚刚表述的已经很明白了,林二姑娘那儿的问题更大些,不是她对哪边感兴趣的问题。
更何况,林大姑娘说倾心于他难道不是仅仅为自己反水找个借口吗?
野心小一点或许只是想日后留住自己一条命,野心更大些或许在盯着未来皇后的位置,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的目的能有什么问题?
“殿下,林大姑娘是否真的倾心于你都没有问题,她只是将宝压在了东宫。”虞秋月犹疑了一瞬,斟酌道,“若是殿下喜欢,她日后又没有异动,事成之后收入府中也不无不可。只是此人心术不正,不可为国母之选。”
萧长珏盯着她,“你放心,本宫日后一定好好挑选一位心术正的国母,到时候你可要帮着好好掌掌眼。”
“国母之选需从长计议,大业未成,此刻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不过既然林大姑娘直言林国公勾结淮南王意欲谋反,看来先前兵部走脱的那个弩箭技师确实带走了弩箭设计图。”
虞秋月见他不说话,便继续分析道,“如今之计,我们可以明面上继续封锁各路通道,严加排查,防止他们将弩箭设计图带出京城。暗地里却不必再打草惊蛇,只将搜查范围划定至兵部尚书府与林国公府,这么重要的东西,淮南王在将它送出京城前必定不放心交予旁人。”
“……”萧长珏知道她说得很对,但就是不想接话。
“殿下以为如何?”
虞秋月见他神色不对,劝慰道,“属下是不是还有什么未曾顾虑到的地方?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一定来不及转移图纸。更何况如今林国公府乱象已显,不足为惧。”
萧长珏原本是想让她去他三弟那儿的,诚如她所说,这个林国公府二姑娘的问题比大姑娘要大得多,弩箭设计图之事牵连甚广也不容他意气用事。
可她这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不知戳中他的哪根神经,让他偏偏想跟她拧着来。
“本宫以为,林大姑娘那儿的事情更不容有失一些。”他随手找了本书翻了两页,这才抬头看她,“说什么也是因为思慕本宫才肯为本宫涉险,其情可表,必得要你亲自看护。至于三弟那儿,若当真有需求就随便遣个人过去便是,你觉得呢?”
虞秋月思索了片刻,将他的话又来来回回想了几遍,才点头道,“既然太子殿下对林大姑娘有意,属下必好好护她安全,三皇子那儿安排流萤过去,殿下以为如何?”
“罢了。”萧长珏面无表情地否了她的话,“还是你去三弟那,让流萤去林大姑娘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虞秋月垂眸,这位殿下今日善变得有些过分了,去哪儿对她来说其实都没有区别,只是…
“夜深露重不好打草惊蛇,不如等明日传消息进去让林大姑娘擢选侍女为好。”
“也好,你看着办。”萧长珏没脾气了。
大业未成,局势错杂,他还什么也给不了她。
可即便如此,她也身先士卒地为他谋算,为他出生入死,他又这样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虞秋月见他应下,松了口气,拱手告退。
三殿下在国公府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她不放心流萤,只是兹事体大,不能冒险。
也不知道三殿下查到了些什么,弩箭设计图之事非同小可,今夜她一定要在离开前严密部署,让一应人等做好接应准备。
林国公府,第二日一早林方雅就收到了东宫回信,太子殿下对她的告知表示了感谢,并叮嘱她千万保重自身,她的安全最为重要。以防万一,今日就会安排人入府贴身保护她。
林方雅捏着信,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太子既然应允了要派人过来,不管心里信了她几分,到底也是让她搭上这条船了,她倒要看看,林若妤还怎么挡自己的路。
她心情大好,招呼红玉与绿幺进来,“告诉牙婆子们,今日送几个人进来,要质量好些能在姑娘们房里伺候的。”
“是,姑娘。”红玉上前伺候她洗漱,绿幺也应声出去了。
“姑娘耳朵可真灵,一大早隔着这么远也能听着声。”红玉见她心情甚好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些,一边帮她穿衣一边笑道。
“听见什么声?”
“找牙婆子呀。”红玉半跪着给她系腰带,“二姑娘一大早就打发人来,说是要再选个婢女,我跟绿幺都以为您没…”
“你说什么?”林方雅捏住她的手,温柔的声音此刻有些阴沉,“林若妤一大早就打发人来说要再选个婢女?”
“是啊,姑娘。”红玉素来有些胆小,此刻看到自家姑娘的神情,有些害怕。
二姑娘不过是想选个婢女,姑娘怎么就跟要吃了人似的?
林方雅松开她,笑得愈发温柔,“好啊,到时候让她跟我一起去,二妹妹年纪小,我这个当姐姐的可得好好帮她挑一个合心意的才是。”
“是,姑娘。”红玉连忙低头为她系好了腰带,安安静静地伺候洗漱,再不敢多话。
用完膳,林方雅端端正正在偏厅坐了半晌,王婆子带着几个瑟瑟缩缩的姑娘站在厅里也陪着候了许久,可最后等来的人却不是林若妤。
白露走到林方雅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姑娘。”
“怎么是你,二妹妹竟不亲自过来么。”林方雅笑的温和。
“回大姑娘话,姑娘吩咐,不过是选个婢女,不巧竟是跟大姑娘撞上了,等大姑娘挑选完了,奴婢见着哪个能干活就领回去,绝不给大姑娘添麻烦。”
林方雅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上好的金丝雀舌,茶汤清冽,入口回甘。
这么巧?偏偏是在今天?
“大姑娘?”那边王婆子讨好地冲坐在首座的少女笑了笑。
林方雅点了点头,“叫她们自己报上名来。”
毫不意外的,她听到了流萤的名字,那个太子在信中提到的人。
等绿幺接了她的指示领了流萤站在一旁后,白露行了一礼,只是扫了一眼人群,似乎就那么随便指了个人,准备带着一起离开。
“大姑娘,奴婢告退。”
林方雅看着那两个即将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捏紧了掌心。
她这个二妹妹,什么都好,就是不听劝啊…
“等等。”
她不紧不慢的开口,“那个也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