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遥远童年明澈的黄昏,
如平静的水流般流动着。
而后一条手帕在远处颤抖,
丝绸的天空下闪烁的星星。】①
……
一月十九日
“快点,妈妈。”
有着一双明亮绿眼睛的男孩穿过人群,边跑边冲身后的家人喊道,“电影要开场了!”
男孩的眼睛里闪过期待的光芒,面对眼前人流不息的景象,他就像一只脱壳的蝉,在人群里跑得飞快,只是一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庞大拥挤的人潮里。
他身后的年轻女人想要拉住他,却没能成功,只能有些担心的喊了一句,“莱文,别跑那么快!你会摔倒的!”
在她身旁的丈夫轻轻扶住焦急的妻子,“别担心他了,亲爱的,你的高跟鞋可不能跟他一起奔跑。”
女人看着不远处的电影院,语气有几分火大,“这个混小子,跑的一点人影都看不见了!等回来我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身边的男人开口时带着点纵容的笑,他温和的对着身边的妻子说:“亲爱的,别这么说。”
“你知道莱文有多期待这部电影的!更别说奥莉亚还是他的梦中情人,他一定是高兴的顾不上我们了。”
女星奥莉亚.丁帕是电影《亚姆罗斯港》的女主角,这位金发紫眸有着澳洲血统的美人在整个好莱坞都有着名气。
别说莱文一个人,就是他们整个学校的男孩,恐怕也没几个人能逃脱她的魔咒。
听到这话,女人无奈至极的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他的梦中情人!这个坏小子才多大就有梦中情人了!”
丈夫在身边弯唇大笑起来,“我们赶紧跟上去吧,可不能让这小子等太久。”
他牵起妻子的手,走向了电影院。
穿过伦敦街头,微冷的风卷起大衣衣摆,影院门口人潮汹涌,喧嚣几乎要盖过街道上所有声音。
巨大的宣传海报上,《亚姆罗斯港》的名字显眼无比。
海报上金发碧眼的男主角卡特.辛格与有着紫色眼睛的女主角奥莉亚.丁帕美丽的脸庞相对,目光里流转的是彼此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彼此。
在伦敦最大的电影院外,人群拥挤到几乎可以堵在整个街头,无数人潮蜂拥而至,像是觅食的群蚁一样争先恐后向前拥堵。
你甚至能看到不少记者媒体正在等着首映礼结束后的第一批观众们。
这部吸引了不知多少人注意的《亚姆罗斯港》一经开拍就已经是全球性的话题。
它是联邦影视巨头凡尼影业近三十年最大的一笔电影投资。
他们找来了号称最会拍史诗的世界级导演博古斯执掌导筒,女主演是靠着美貌便已经名震好莱坞的奥莉亚.丁帕,男主演则是被誉为全美大众情人的卡特.辛格。
这两张面孔已经足够吸引全球媒体的目光,更别提这部电影自带的无数头衔。
亚姆罗斯港本就是真实存在的港口名称。
在九十年前,它是欧洲与美洲之间的最大港口,每天有无数货运船穿过大洋来此停泊。
直到联邦与凡科联盟间的战争爆发,这座港口便成了亡灵的归途,无数死于炮火的尸体被运尸船通过这里送回家乡。
但更多是战场上的无名尸体,他们被葬在亚姆罗斯港,拥有了一个无名的,与别人共享的墓碑。
直到战争爆发后的第四年,局部战争变成全面战争,一场场高效的军事行动变成一场灭绝人性的屠杀,凡科联盟占领了亚姆罗斯港。
随后为了防止联盟军队把它变成登陆口岸,成为联盟军攻陷联邦的威胁,联邦的一枚导弹炸毁了整个亚姆罗斯湾,就此,亚姆罗斯港毁于一旦。
极少数幸存者搬离,它成了这场战争的一个牺牲品,过去繁荣的港口城市亚姆罗斯彻底变成了一片了无生机的废墟。
直到亚洲大陆卷入这场战争之中,联邦与联盟之间的战争进入了僵持阶段,联邦与联盟国家重新洗牌,华国加入了联邦成员国,这场战争随着一场场和谈,慢慢结束了。
生命总会在废墟上找到新出路。
随着战争的停止,这座港口也慢慢恢复了一部分生机,它朝海一面的山脊仍旧是无数无名尸体的墓碑,但另一面已经有了生命的回归。
战争结束后的第七十年,一位失意的作者来此散心,在这过程中,他探访了港口的居民,随后的数年间他在这里创作了一个故事,它就叫做《亚姆罗斯港》。
这位作者的名字叫做斯蒂芬,没人知道,这个年迈的失意的的老人,曾是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他在青年时期志得意满,拥有一切,却在人生的后半段历经苦楚,失去一切,孤身一人来到了这个港口城市。
《亚姆罗斯港》是他的遗作。
十八年之后,斯蒂芬生前最好的朋友,一位同样年迈的老人,带着这部作品,来到了纽约凡尼影业制片人凯文.迈尔斯的家门口,他按动门铃,敲响了迈尔斯的门,为电影界带来了这个故事。
那是新历1098年的四月,《亚姆罗斯港》从纸上的文字落地,正式变成了荧幕上的画面,被导演赋予一部作品灵魂的日子,那是电影立项的日子。
这样一段遗憾而又极具戏剧性的故事,无疑给这部电影又再次赋上一段传奇色彩。
最终,这部作者已经离世的作品经历重重坎坷,在新历1099年的一月十九日,正式上映了。
“砰—”
电影院灯光熄灭,水流的声音响起。
荧幕上一双雪白手掌捧起水花,镜头随之抬起,上世纪的画面,在光影中缓缓铺开。
繁忙的港口有无数货运船准备出发,远处的广阔海洋翻起波涛,身穿简陋亚麻长裙的女人在港口边洗衣,卖花的少女抱着一大捧玫瑰花,远处送信的少年带着贝雷帽奔跑而来。
伴随着悠扬的音乐,荧幕慢慢闪烁,亚姆罗斯港几个字,如同幻影般慢慢显现,然后又缓缓消散成大片飞扬的玫瑰花瓣。
电影开始了。
“多辛玫!”穿过风的声音,奔跑的少年喊道,是年轻而又拥有着无限生命力的声音,“有你的信!”
随着大片鲜花掠过镜头,远处碧蓝海洋在镜头里随着海浪起伏,海鸥飞过天际线,像是划开一道无垠的镜面,镜头转过海港,从那个奔跑的少年身上转过。
那个捧着水花洗脸的女孩终于扭过头来。
当她的整张脸暴露在镜头里的那一刻,整个影院传来如出一辙的吸气声。
那是怎样震撼人心的色彩,那是令所有人头晕目眩的瑰丽。
比起西方面孔的深邃立体,那是更偏向于东方的细致精美,黑发馥郁浓密,散落时像是希腊神话中辉煌的神女形象。
那张脸庞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瑰丽,肤色如同细雪,唇色绯丽如同花瓣。
那双眼睛是那张脸上最动人的存在,像是洒下湖面的阳光,褐色的瞳孔透出浓丽的眼波,随着一滴水从睫毛上落下来,“啪嗒—”一声,每个人都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脏在那一刻剧烈跳动,那是纯粹的,最为无与伦比的美丽带来的震撼。
这是一张未长成的少女面孔,仅这样就已经流露出令世人撼动的美貌。
这女孩是谁?
这样动人的颜色,在这一刻能触发所有人对美的最直接感受,可这是一张电影界的新面孔,一张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面孔。
她是谁?
无数人在心里这么问。
可电影不会理会观众起伏的心绪,荧幕上的故事仍在继续。
被叫做多辛玫的少女抬眼起身,绯红的唇像是花瓣一样柔软,镜头落过少女的身上,像转瞬而过的风。
那双比湖泊更漂亮的眼睛闪过鲜明的怒火,她的声音同样动听,但语气并不好,“维克!别踩到我的花!”
在港口洗衣的几个年轻女人也看了过来,一个红发的漂亮姑娘也跟着大喊,
“维克,有胡尼给我的信吗?”
名叫维克的少年没停下脚步,他大笑着回道“没有!曼姬,但这有一打你老爹欠的债。”
几个在洗衣服的女人听了都笑起来,“曼姬,你老爹居然还活着!他喝的酒还没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做梦吗?”
“说不定就是做着梦也在赌呢!”
“哈哈哈哈哈!”
“这该死的老混蛋!”红发的年轻女人险些扔掉正在洗的衣服,她看过身边大笑着的女人,不甘示弱的回击,“薇薇安,比利去了联邦军队你就一点也担心吗?”
薇薇安果然不再笑了,所有人都知道,她丈夫比利是个花天酒地的混蛋,之前在妓院没钱付账被扒光了扔出来还是薇薇安去把他拖回家,他被抓去参军可是好事一桩。
对于薇薇安来说,她可一点都不希望这个混蛋再出现在她面前。
曼姬这话可是点燃了薇薇安的怒火,两人不顾劝阻的立刻掐起来:
“我就知道你希望比利再也不回来!”
“小心你老爹的债!把你这个月卖衣服的钱全赔光!”
“你这个贱人!”
“你才是贱人!”
周围几个人连忙上去劝架,“好了好了,别再闹了!”
“维克好不容易带信回来,港口好久没消息了。”
“对啊,维克,现在港口来了好多船,联邦打赢了吗?”
带着帽子的少年跑下山坡,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绿眼睛亮的惊人,却也冷的吓人,“快别问了,这几天的信差点送不进来,港口多了好多人,他们要从港口坐船离开联邦,——他们都说,联邦要输了!”
“你胡说什么?”曼姬怒道,身边不少女人都露出同样的神情。
联邦与凡科联盟在三年前开战,本来一直处于僵持阶段,但前些日子联盟的海岸线被联邦击破,联盟自此节节败退,布防也更加严密。
这种情况怎么看都是联邦胜券在握,维克张嘴就是联邦要输了,她们怎么可能相信。
更别说她们的丈夫,儿子,未婚夫,兄弟大都参加了征兵,走上了战场。
无论从理性角度还是感性角度,她们都绝对不希望联盟获胜。
维克从身上的挎包里找到信封,这个开朗热情的送信少年耳尖有点发红,他先把信封递给了一旁的黑发少女。
他扭过头却依旧是对着曼姬她们开口,
“我可没胡说,好多人都要搬走了,联盟的军队在宾布斯打了胜仗,他们一直在沿着海岸线前进,已经把之前被联邦打下的布防重建完了。”
“他们都说,亚姆罗斯马上就要归联盟了。”
亚姆罗斯港位于重要的港口位置,是联邦物资运送的重要关卡,但也在战争地带的中间位置,有钱有势的人早就已经搬走。
但更多的人无力离开这里,——何况离开这里,这些人还能去哪呢?
这些年迈的老人,幼童,守着丈夫的妻子,她们的丈夫,儿子,未婚夫,兄弟大都参加了征兵,走上了战场,在炮火中等待归来的一天。
曼姬的未婚夫胡尼就是其中一员,多辛玫的哥哥迪亚也在其中。
即便局势逆转,对于这些人来说,却也只能是从抱着希望继续等待,和抱着绝望等待最后的死亡到来,两种结局,说到底,都算悲剧。
“这怎么可能,胡尼前段日子还在给我写信说快要赢了,他很快就能回来。”
曼姬有点不相信的扭头看向多辛玫,眼睛一亮,
“多辛玫,这是迪克寄来的吗?他说了什么?”
身边几个年轻女人都怀着满面的期待和恐惧看向这封信,在得知了维克带来的糟糕消息之后,她们都想从这封来自战场上的信上获得一点真实的好消息。
多辛玫没顾得上回答,她有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下一刻,她愣在原地。
那张雪白的脸上唇色几乎淡的看不出来,女孩棕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曼姬被她吓到,有几分迟疑的开口,“发生什么了?多辛玫。”
多辛玫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要听不见,她说:“是张船票……”
记忆里,山坡上的大片鲜花从里,海风微凉带着湿气,有着同样棕色眼睛的少年牵着她的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多辛玫。”
【那是漫长的流浪中疲惫的脚
以及一种痛感,一种咬住不放,不断加剧的痛感。
......在远处,钟声,歌声,悲伤,渴望,眼瞳如此柔美的少女们。】②
她曾和哥哥相约,等他回来之后,一同离开这里,去到真正和平的地方。
但现在,寄回来的为什么只有一张船票,为什么只剩下一张了?
身旁几个女人有点担心了看着她,“怎么了?多辛……”,
话音未落,下一刻,轰隆一声,有人撞翻了垒起的水果箱。
水果箱里的苹果和橙子四处滚落,随着巨大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的落在那里。
“抓住他!”
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跑出来,他穿着简陋的衣服,看起来风尘仆仆,满身脏污连脸都看不清。就是他刚才撞翻了水果箱,身后好几个人仍在穷追不舍地边追边喊,
“他是个小偷!抓住他!”
但前面那人跑得太快了,只一眨眼功夫便跑的无影无踪。
身后的几人还要再追上去,却被刚才的水果店摊主拦住了去向。
在亚姆罗斯这样的港口城市,水果之类本就靠海运更多,要穿过太平洋才能把珍稀的部分水果运到这里,代价本就高昂,更别提还是战时,水果摊老板看着满地狼藉,不肯善罢甘休。
领头那人只好愤怒地辩驳,“不是我干的!是那个小偷,他偷了我的东西,还把你的摊子掀翻了!”
“那他人在哪?”人高马大的摊主凶狠的吼道。
“他已经跑了!就在前面!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抓住他了!”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害怕,但他仍在努力跟人辩驳,“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抓住他。”
“对!他已经跑了,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快赔我钱!要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人高马大的摊主可不管这些,他抓着这可怜的家伙回到了店里,任凭这人如何叫喊,也无动于衷,活像一个蛮横的恶霸。
那个成功逃脱的男人,——或许叫他里维更合适,终于躲开身后追来的人,倒在漆黑的小巷,脱力般靠在墙上。
在意识疲倦至极的时候,里维喘着气颤抖着把他被偷走又失而复得的钱夹打开。
那枚沾了灰渍的平安扣,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他把它轻轻放回沾满灰尘的的外套口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找回来了。
看得出来吗?《亚姆罗斯港》稍微有点《泰坦尼克号》和《珍珠港》的故事框架,但为了写阿玫,我改了很多。
还有①和②都出自聂鲁达的《香袭》,全篇写的非常美,我只借了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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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亚姆罗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