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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他。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施工现场看她调光的时候,他看的不再是技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笑的时候他会记住,她哭的时候他会想递纸巾,她说“晚安”的时候他会把那个对话框留到第二天早上再看一遍。

他不知道这些是“因为项目”还是“因为她”。

但现在他知道了——项目没有了。她说“不要再找我”。他站在这里,口袋里是她的笔,平板上是她不会看的算法,手机里是她说“晚安”的对话框。

项目没有了。但她还在。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平板里,在他的手机里,在他的——他不敢想下去。

周玉砚走出厂房,天已经暗了。风很大,吹得铁门哐哐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光还在——裂缝里的光,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打在墙面上,形成一道贯穿的光束。

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道光束让她决定接下这个厂房的改造项目。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说“我需要你的曲线”。她说“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问“妳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她说“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他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技术,没有算法,没有项目。只有风,只有铁门的响声,只有口袋里那支笔的重量。

他拿出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对不起”,删掉。“我不是故意的”,删掉。“项目不重要”,删掉。“妳比较重要”,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收起来。身后,废弃厂房的铁门还在响,像一个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纪海棠把自己关在事务所里,已经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了。

林檀是在昨天傍晚发现不对的。纪海棠下午去了废弃厂房,说要跟周玉砚谈事情,四点多出门,五点半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生气的那种差,是——林檀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精确的词。像是一个一直在发光的东西突然灭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被人按了开关,啪的一声,就没了。

“纪老师,你还好吗?”

“还好。你先下班。”

林檀没走。她在门口的沙发上坐著,听到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开灯,没有走动,没有任何动静。她敲了两次门,第一次没人应,第二次纪海棠说“我没事”。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个她不在乎的答案。

天黑了。林檀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饮料,放在门口,敲了敲门。“纪老师,吃点东西。”

门没开。饭团和饮料放在地上,两个小时后还在原地。

林檀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中途醒来三次,每次醒来都去听门里的动静。第一次什么都没听到,第二次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是呼吸,很慢的呼吸,像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第三次什么都没有了。

早上七点,沈嘉树来了。他接到林檀的电话,从外地赶回来,行李箱还提在手里。他站在事务所门口,听林檀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废弃厂房、周玉砚、谈事情、回来之后就不出来了。

沈嘉树没敲门。他站在门口,隔著门板说话。

“海棠,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妳不出来可以。但妳要吃东西。”

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门开了。

纪海棠站在门后面。她穿的是昨天出门那件衣服,头发扎在脑后,有点乱,但不是很乱。她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她没有看沈嘉树,低头看见地上那袋饭团和饮料,弯腰拿起来,转身走回去。

“谢谢。”她说,关上门。

沈嘉树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转头看林檀。“她这样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有说什么吗?”

“没有。只说了‘还好’和‘没事’。”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沙发上坐下。林檀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沈老师,她会不会——”

“不会。”沈嘉树说,“她不会做什么。她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她会出来的。她不是那种会一直关著自己的人。”

林檀点了点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隔著一个行李箱的距离,守在事务所的门口。

纪海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著那袋饭团和饮料。她没有吃,也没有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光从暗变亮,从亮变得更亮,然后开始慢慢暗下来。

她没有在想事情。脑子里是空的,像一个被清空的资料夹,什么都没有。没有图纸,没有曲线,没有项目,没有周玉砚。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这样很好。空的,就不会痛。

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她没有看。她知道是谁——林檀、沈嘉树、几个甲方的电话、还有他。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打,但她不想知道。她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继续看著窗外。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她的笔记本移到她的水杯,从水杯移到手机的背面。她看著那道光,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妳记住的。”

记住什么?她不想记住。她想把这几个月的东西全部删掉。第一次在废弃厂房看到他站在门口,说“我需要你的曲线”。他在施工现场用算法解决那个偏移的问题,她问“你查过我”,他说“我研究过妳所有的作品”。他在玻璃墙上看著那条曲线,说“妳知道这东西算不出来吗”。他在茶馆签约的时候说“妳不是那种人”。他在教堂里说“妳妈妈的光很漂亮”。

全部删掉。但她删不掉。

因为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他递扳手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他说“你的手也是”的时候声音很低,他把手机桌布换成她的曲线的时候她心里跳了一下。她全部记得。

而她现在知道,那些记得都是谎言的一部分。

纪海棠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木头很凉,凉到她觉得自己的额头在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在发烧还是只是太累了。她没有量体温,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时间过去。

程维是在第二天早上找到周玉砚的。

他不在办公室,不在家,不在实验室。程维打了十七通电话,没人接。他开车去所有周玉砚可能会去的地方——公司、家里、常去的咖啡馆、甚至那个废弃厂房。都不在。

最后他在大学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他。周玉砚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面前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墙。他穿的是昨天那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握著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

程维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约五分钟,程维开口了。“你告诉她了?”

“她自己查到的。”周玉砚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台在低电量模式下运行的机器。

“查到什么?”

“我恩师写给她导师的信。十年前的信。她看到那封信,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她是答案。”

程维沉默了。他想起六年前,林远舟把那封信给周玉砚看的时候,他在旁边。周玉砚看完信之后坐在恩师的病床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会找到她。”

程维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找到那条曲线”。现在他知道,从那时候起,周玉砚就把“纪海棠”和“答案”划上了等号。

“你早就该告诉她。”程维说。

“我知道。”

“不是在项目完成之后。是在你发现你不只是为了项目的时候。”

周玉砚没有说话。他低著头,看著手里那支笔。笔身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是她经常用的那支。她在废弃厂房画第一条曲线的时候用的是这支笔,在施工现场调光的时候这支笔放在她的工具包里,在小教堂里她从口袋里拿出这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没看到写了什么,但他记得她写完之后把笔放回口袋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我以为可以控制。”周玉砚说。

“控制什么?”

“控制局面。控制进度。控制——”他停下来,“控制自己。”

程维看著他。认识周玉砚十年,他从来没听他说过“控制自己”这四个字。周玉砚是一个永远在控制的人——控制代码、控制参数、控制项目进度、控制团队的工作节奏。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包括自己的情感。

“但你控制不了。”程维说。

“对。”

“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玉砚沉默了很久。长椅旁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拨掉。

“在教堂里。”他说,“她说她妈妈的光是在陪伴。她说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她说她从来没带任何人去过那里。然后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来。”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告诉她。告诉她我为什么找她,告诉她那封信的事,告诉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告诉她我看到的不是技术。”

“你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不敢。”

程维愣住了。他从来没听周玉砚说过“不敢”这两个字。这个人面对学界的质疑没有退缩过,面对投资方的压力没有妥协过,面对恩师的离世没有崩溃过。但他说他不敢告诉纪海棠真相。

“你在怕什么?”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支笔,拇指在笔帽上轻轻按了一下。笔帽上的银环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怕她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