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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厂房里很安静。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周玉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十秒,也许十五秒。她不确定,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没办法计算时间。

“三年前。”他说。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三年前。他三年前就看到那封信了。三年前他就知道林远舟十年前就锁定了“情绪曲线”的方向。三年前他就知道她导师和李维明认识。三年前他就知道她是那个“需要时间成长”的答案。

“你找我,是因为林远舟十年前就锁定了情绪曲线的方向。”她说,不是问句。

“是。”

“你接近我,不是因为我的才华,是因为我能完成你的项目。”

周玉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专注,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像是他在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读不懂。

“开始是这样。”他说。

“开始是这样。”纪海棠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她打断他,“你打算在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找我不是因为你在废弃厂房看到我画线,是因为你三年前就看到那封信?你打算在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研究我所有的作品不是因为欣赏,是因为你要确认我就是你恩师要找的人?你打算在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停下来。深呼吸。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失控。她来这里是要问清楚,不是要吵架。

“你打算在什么时候告诉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本来打算——”他停下来,像是在找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词,“我本来打算在项目完成之后告诉你。”

纪海棠看著他。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合作方,也是用同样的语气说“我本来打算在项目结束之后告诉你”。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设计已经被卖给别人了?告诉她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告诉她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项目完成之后。”她重复了一遍,“项目完成之后,你告诉我,然后呢?然后我应该说什么?说‘没关系,反正项目完成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周玉砚没有回答。

纪海棠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举在手里。“你知道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玉砚这孩子太执著,你要帮我看著他。’”她念出来,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你恩师要我导师帮他看著你。不要让你走偏了,不要让你变成一台只会运算的机器。他说你值得被一个好的空间记住——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她把信封放回桌上。

“但你做了什么?你看到这封信,你知道我是你恩师要找的人。然后你研究我、调查我、出现在我的施工现场、推掉会议陪我去看仓库、跟我去我妈设计的小教堂。你做了所有这些事——不是因为你关心我,是因为你需要我完成你的项目。”

“不是。”

纪海棠看著他。“不是什么?”

周玉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比平时快,比平时浅。

“妳在教堂里说,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我有一些话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什么话?”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厂房里的光线开始变了——从下午的冷白转成傍晚的暖橘色,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速度也慢了。四点二十八分,光打在墙面的裂缝上,形成一道贯穿的光束。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看到妳的作品,不是三年前。”周玉砚说,“是五年前。”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妳的毕业设计。那个图书馆的光环境分析。我在学术论坛上看到的,有人转发了妳的论文。我看了妳画的曲线——那条不规则的、像心跳一样的曲线。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

他停下来。

“觉得什么?”

“觉得那条线在跟我说话。”

纪海棠没有说话。她站在光线边缘,看著他。他的脸被裂缝里照进来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那时候不知道妳是谁,不知道妳导师跟我恩师认识,不知道那封信。我只是看到那条线,然后觉得——”他顿了一下,“这是我见过的东西里,最不像技术的技术。”

“但你后来看到了那封信。”

“是。三年前,我恩师过世之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那封信。他写给妳导师的,回信也在——妳导师写的,说‘她还年轻,需要时间,我会看著她’。”

纪海棠的眼眶热了。她不知道导师回过信。她不知道导师一直在“看著她”。

“我看了那封信之后,才知道妳是谁。才知道我五年前看到的那条线,就是我恩师一直在找的答案。”

“所以你找上我。”

“是。”

“因为我是答案。”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一开始是。”

“一开始是。”纪海棠重复了一遍,“那现在呢?”

他看著她。光线从裂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界线。

“现在不是了。”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专注,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像是他在试图说出一句他从来没说过的话,但不知道怎么说。

纪海棠等了大约十秒。他没有说话。

她从桌上拿起信封,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希望他在这几秒里说出那句话——不管那是什么,只要他说出来,她可以考虑原谅他。不是因为她相信他,是因为她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说。

他没有说。

纪海棠背起背包,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他们中间。

“你记得我签合同的时候说的话吗?”

他看著她,没有回答。

“我说,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周玉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她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一直在运行的程序突然崩溃了。

“我不会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纪海棠说,“但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周玉砚为了完成项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稳,比来的时候还稳。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不要让他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纪海棠。”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妳说妳最讨厌谎言。”

“对。”

“如果我不是在说谎呢?”

她回头。他站在光线边缘,离她大约五米。裂缝里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

“你从第一天就在说谎。”她说,“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你研究我的作品不是欣赏。你推掉会议陪我去看仓库不是因为你想去。全部都是谎言。”

“看仓库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想去。”

纪海棠看著他。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去了。”她说,“但你是因为项目去的,还是因为我去的?”

他没有回答。

“你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她说,“你不知道你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我。你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我的曲线,还是因为你真的在乎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项目需要完成,你的恩师需要被记住,你的承诺需要被兑现。但你从来没想过——我是谁。我是不是一个可以被当成工具的人。”

周玉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说。

“项目终止。”纪海棠说,“不要再找我。”

她转身,推开铁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有整理,只是让铁门在身后关上。

厂房里恢复了安静。灰尘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裂缝里的光打在墙面上,形成一道贯穿的光束。四点二十八分。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玉砚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平板还握在手里,萤幕上是新版本的算法——第三层架构完全重写了,按照她说的“不留判断,只记录”。他昨天花了十四个小时改完的,想给她看,想问她“这样对吗”。

她没有看。她不会看了。

他走到折叠桌旁边,把平板放下来。桌上有一个她没带走的东西——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他认得这支笔,她在施工现场画曲线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她画线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很笃定。

他拿起那支笔,放在手心里。很轻,笔身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是她经常用的那支。

他把笔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在厂房中央,抬头看那些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的光。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从暖橘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色。裂缝里的光也暗了,只剩一个很淡的影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厂房的空荡吃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我搞砸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要说什么。他说“开始是这样,后来不是了”。但她问“那是什么”的时候,他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