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咳嗽少了。
我数着。一开始是一分钟一次,后来五分钟,后来十分钟。听着是见好了,可我没有觉得好,我知道那不是好。烧退下去不是这个样子的,烧退下去,人会先出汗,然后要水喝。他没有汗,也不要水。咳嗽是退走了,可退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
傍晚,他不再接我递过去的缸。缸放在缝上,水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水面上一层白,从边上一点一点凝起来,像冰的芽。
我坐起来,把塑料布往他那边拉了一寸,又拉了一寸,把风挡住。
他睁开眼,看着我的手,把手掌立起来。
我没有停。我把鞋套上,两只脚在地上顿了顿,把铁皮罐里最后一点热水倒进缸里,放在他手边。水晃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边的纸壳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他又立了一次手掌。这一次,手指是弯着的,立不太稳。
我摇头,朝棚外指了指,又指了指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想让他知道:我去找人,找会听的人,找能把声音带到医院里的人。我这个人说话从来没有人接住过,可这个世界有会接住的人,我去找他们。
他没有再立。他把手放下了,放在身侧,指头蜷着,像放下了什么。
我出去的时候,外面零下七度,路灯下的水坑都冻成了白的,踩上去脆响。哈气出口就结在睫毛上,眨眼的时候,上下睫毛粘一下,又撕开。
第一辆出租车,我在路口拦。灯亮着,空车,它慢了下来,窗玻璃摇下半截,司机看了我一眼。我张嘴,指桥底,指心口,用手比了一个烧的样子,比得很大,很用力。
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的编织袋上,又滑上来,落在我划破的手指上。然后他把玻璃摇上去,开走了。车开出去十米,尾灯红了,又暗了,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第二辆没有停。第三辆没有停。有一辆甚至是绕着我开过去的,绕了一个小小的弧,像绕开路上的一块石头。
小区门口有保安亭,亮着灯,里面的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白的。我敲窗。他抬起头,我把那一套又比了一遍,比得很快,手有点抖,比错了——把咳嗽比成了心跳,重新来。他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要饭去别处。”他说,隔着玻璃,我看得清嘴型。他说得很慢,大概怕我看不清。
我退了一步,又上前,指自己的耳朵,指喉咙,摇头。我想告诉他:不是要钱,是人病了。
他把窗户关上了。关之前他按了一下什么,亭里的灯暗了一半。
路上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棉服的帽子上有两个绒球。我拦住他,指他的手机,指桥的方向,用手比了一个电话——拇指贴耳,小指贴嘴。他摘下一只耳机,皱眉,我又比了一遍,比得更慢,他笑了一下,是不好意思的笑,那种笑我很熟,是看见了一件自己帮不上忙的事的笑。他朝我摆摆手,把耳机戴回去,走了,耳机里漏出一点音乐声,是甜的。
夜宵摊还剩最后一个,老板正在收炉子,火钳子夹着最后一块煤。我站在他面前,满头的汗,在零下七度里冒着白气,汗是自己出来的,我拦不住。他看了我一会儿,看了我的嘴,看了我的喉咙,看了我的手,然后递给我一瓶热水,大概以为我是要这个。
我握着那瓶水,站在路灯下,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水是热的。瓶壁上的水汽顺着我的指缝流下去,流到划破的手指上,那个伤口疼了一下。我忽然想起来,这是今晚第一个没有躲开我的人给的东西。
我跑回去,用了十五分钟。来的时候是走的,回去是跑的,跑到桥洞下面,肺像被撕着。十五分钟,我把能跑出来的时间都跑出来了。
棚里,收音机的红点还亮着。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棚顶,棚顶上的塑料布被火光映着,微微地动。
我把那瓶热水放在缝上。
他转过头,看见我空着的手,看了很久。他数了我的手,手是空的,没有带回人,也没有带回话。
他把手掌朝下,按了一下。
我也按了一下。按得很快,差一点按错了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像是在说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只有一两个字。
我看着他的嘴型,看不懂。一两个字,比"你、我、家"还少。我把头低下去,凑近了一些,再动一次,我说,你再动一次。他没有再动。
我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格。人声填进来,棚里不那么空了。女声在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三点整。
三点。天最黑的时辰。我坐下来,坐在我的纸壳上,背靠着桥墩,没有躺。我想,我不睡,我听,他咳一声,我应一声,就像前一夜那样,我应的方式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一下。
我告诉自己,只闭一下眼睛。
我睡着了。
滴水声把我弄醒。
不是铁皮罐。是桥缝,冰化了,水一下,隔很久,再一下,落在罐子里,和往常一样,和那个雨停的下午一样。铁皮罐又活了,可它接的水,今天没有一个人用。
收音机里的女声说,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我坐着,没有动。我在听。
收音机,滴水,远处的车。
少了一样。
少了的那一样,是我数了一个冬天的东西。我数过他的咳嗽,数过他的呼吸,数过他翻身,数过他的脚步声,数过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擦完摆过来的声音。我数了它们一个冬天,冬天快数完了,那一样东西没有了。
我转过头。
他躺在那边,侧着身,朝着缝,像把一个耳朵留给这条缝。一只手搭在缝上,掌心朝下,五指舒展着,离我的纸壳边,只有一指远。这是他离我最近的一次——他的手在睡里越了界,一寸。另一只手握着,握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角纸壳,白边磨软了,和那个人一样。
他的眼睛闭着,和平时睡着的时候没有区别。胸口没有起伏,可我以为胸口本来就没有起伏,是我数惯了的东西不在,不是我看见的东西不在。
我张开嘴。喉咙里推出来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这一次我比任何一次都想喊出一点什么,喉咙里那团东西顶的比任何一次都疼,顶上来,破掉,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过去。
那条缝,我没有越过去。他的手越了一寸,我没有。他刚立过手掌,夜里,生病的时候,他立过。我不去,这是他最后一次吩咐我,我要听。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知道,他不让。他把手掌立起来过,他怕我也病,怕我疼,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剩下的日子,没人把馒头掰成两半。他的意思,我一直都懂,懂到现在,懂到只能懂了。
我就在那里,隔着一尺,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指纹,一圈一圈,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指甲缝里有泥,大拇指的指腹上有钉子磨出来的茧——那些茧是划在桥墩上的,一道一道,划了一个冬天。手腕上那块青,已经一点都没有了,退干净了,皮肤平平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了很久。看到他的手不再像他的手,像一件他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收音机说,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又说,八点整。又说,空气质量良,适宜开窗通风。
我拿起钉子,转身,在桥墩上划了今天的一道。
钉子吃进水泥的声音,和那一个冬天里的每一次一样。可我知道,这一道划完,昨天的那道就永远是昨天了,再没有人来核对它划得齐不齐,斜不斜。
然后我坐回来,坐在缝的这一边,坐到太阳从桥底斜着照进来,一寸一寸,爬到他的纸壳上,爬到他的手上,把他的手照亮,五指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头在化。
光停在缝的边上。
没有照到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