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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住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下得很直。

桥缝里的水不再是一下一下滴,成了一条线,打在铁皮罐里。罐子很快满了,溢出来,沿着台沿淌,淌到我铺的纸壳边,渗成一个深色的弯。我把最上面那层纸壳抽出来抱在怀里,纸壳一湿就没了分量,也卖不上价了。我挪到最里面,背靠着桥墩,桥墩的凉气透过衣服贴上来,和怀里的湿纸壳一个温度。

铁皮罐在脚边,水还在往满里灌,已经无所谓了。我在黑暗里听着那条水线,一下,一下,忽然觉得整个桥都在漏。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我听见板车的轮子碾过碎石,由远到近,在桥墩外面停住。

他在水泥台外面,一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上来。他披着一块塑料布,从头顶盖到膝盖,下摆在往下滴水,在脚边积成一小圈。板车上用苫布盖着他所有的东西:一捆纸壳,一个蛇皮袋,几根竹竿。竿子很长,伸出车尾一截,载着雨。他手腕上那块青,已经退成了淡黄色,像旧纸上洇开的茶渍。

他没有往台上看。他看着桥墩,看着我头顶那条水线,水线砸在台沿上,溅起来,打湿他的裤脚,他没有躲。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河边那排围挡后面地势低,这样的雨下一夜,水会漫上来,先是没过鞋面,再是没过脚踝,棚子泡在水里,纸壳泡在水里,人泡在水里。

他把苫布掀开一角,指了指桥底的另一头。那边两根桥墩之间的空处,比我这里宽一倍,桥缝是实的,不漏。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没有往那边搬过。那边,我一个人用不着。一个人用不着占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大的地方,也空得慌。

也不全是因为用不着。

去年冬天,那边有个老头,晚上还听见他咳嗽,早上叫不醒了。来了一辆白色的车,两个人下来,抬上去一块塑料布,把人裹起来拉走。那块布用过,边上沾着东西,没有人要,后来被风吹进了河里,在水面上漂了一阵,沉下去。第二天早上,那边的台子就空了,空得比任何地方都干净。桥洞中间,没有人的位置是看得出来的。

我把手掌朝下,按了一下。

他也按了一下,把雨披拉下来,叠成四折,抱在怀里,开始卸车。

东西搬了两趟。我的不多:三层纸壳,一只铁皮罐,一块塑料布,一只铝饭盒,一把折了柄的伞,伞骨断了两根,撑开是个歪的。他的也不多,多出竹竿和一条红塑料绳。他把竹竿绑成架子,打的结我没见过,一拉就紧,手指在绳上绕两下,压一下,就死了。剪断绳头的时候用的是牙,咬住,一扯,塑料绳断开,齿缝里留下一点白色的毛边。

棚子搭出来,没有墙。一块塑料布斜着,一头拴在桥墩露出来的钢筋上,一头压在板车上,车上压着石头。底下铺两张纸壳,他的在左,我的在右,中间隔着拆箱剩下的边料。

桥底下不让搭棚。每个月有一两回,穿黄马甲的人来查,看见棚子就拆,拆下来的东西当场收走。我们这个没有墙,只是一块塑料布,白天卷起来,别在钢筋上,剩两张纸壳和一个蛇皮袋,我们坐在上面,像两个等车的人。等车的人总比搭棚的人多一层道理,这层道理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

他把最后一张纸壳平放在两张中间,放下以后,停了一下,又拿起来,往他那边抽走了一截,空出一条缝。

我看着那条缝。

他用手比了一下,从他的纸壳边到我的,手掌立起来,竖着,差不多两个手掌宽。我想起那天晚上量过的数。一尺是三十三公分,两个手掌,是合不上的一尺。

他在等我点头。

我点头了。

这条缝,后来没有人再提。它只是在那里,白天谁也不会踩上去,夜里也没有东西从上面过。

雨一直下到傍晚。我们都没有出去,各自把潮的东西摊开。纸壳一张张撕开,平铺在地上,用砖头压住角。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最里面那层是干净的,他拆得很慢,怕扯破了。

一只收音机。黑色,天线断了半截,用胶布缠着,旋钮磨得发亮,是常年用手指头拧的亮。

他一直藏着它,藏了很久。一个捡垃圾的,有一只能响的东西,会被人惦记。惦记的意思不一定是抢,也可以是借钱,可以是有事没事地来坐一坐,坐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所以他藏它,藏到连包它的塑料袋都是三层。

他拧了一下旋钮,没有声音。又拧,用指节敲了敲外壳,里面咯噔一响,沙沙声出来了,像远处有人在翻一堆纸。

他把它放在两张纸壳之间的那条缝上,放在那条缝的正中间。

声音是从缝里出来的。这条缝不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我们共用的一个东西。

他转着旋钮,沙沙声里冒出一句话,是男声,没头没尾,沉下去;冒出一段曲子,二胡,又沉下去;最后停在一个女声上。女声在报天气,明天阴,夜间有小雨,气温八度到十四度。

八度到十四度。我把今天身上穿的几件都在心里数了一遍,够了,不用加。

他抬头看我,指了指塑料布,意思是明天要收。我点头。

然后我们一起听。

报完天气是报时,嘀,嘀,嘀,三声,报时之后是一个男人在念文章,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完整,念到标点的地方会停一下,那个停顿里能听见他的呼吸。我们听了很久,没有人动。不说话是本来的事,可这一次不一样:棚子里有了声音,声音是别人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们都不用回,不用接,不用想下一句。它自己往下走,我们跟着往下听。

我想起爸妈在的时候,家里的电视总是开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有一个地方,让话落下去。他们说话,话掉在电视里;电视说话,话也掉在电视里。人不是真的要听,人是怕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声音的地方,连自己的念头都显得太响。

后来的几天,我们各走各的路。他往东,我往西,天黑前回到桥下。路上遇见,隔着半条街点一下头,就过去了,像两个顺路的陌生人。棚子底下才是我们说话的地方,虽然也没有话。

一天的开销,我算过。两个馒头,一块六,是最少的,撑到下午四点。收成够的话,再加一碗面汤,一块,面摊老板娘舀的时候手会抖一下,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收成不够,就只吃一个,留到夜里吃,夜里饿比白天饿难挨。水去桥头的公厕接,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七点锁,冬天水龙头会冻上,要等中午才化,化的时候先出一股锈水,要放掉半盆才敢接。

回来的时候,对方的纸壳上会多一样东西。有时是半个馒头,用干净的塑料袋包着,放在纸壳角上;有时是一只捡来没破的搪瓷缸,磕掉瓷的地方用红漆描过;有一次是一卷新的胶布,边缘整齐,放在我的纸壳角上。我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圈发白的皮,把它拿起来。

东西总是放在纸壳上,从来不递。

我们也不去看对方是什么时候放的。放的人要等收的人不在,收的人回来就当没看见。这样一来,这东西就两边都不算人情,它只是在了。

我按一下手掌,他按一下手掌。这件事在每天的最后有了固定的位置,像别人家里的一声晚安。晚安两个字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知道它的位置。

夜里有老鼠。我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要把脚缩进袋子里,有一次脚趾被咬破过,血流在袜子上,用口水抹了抹,没去管,过了半个月自己好了。现在他在棚口立了一只空罐头盒,盒里放了几颗石子,老鼠一碰就响,哗啦一声,老鼠跑了,我们也醒了。我们都被响声弄醒过,醒了,就醒着,隔着一尺,听对方翻身,听对方把呼吸重新放慢。谁也不会说一句"没事",可都知道对方在。

夜里,他把音量拧到最低,几乎听不见,只剩一点气息,和桥缝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有时候我分不清那一点声音是收音机,还是他的呼吸。

我躺下。左手边是纸壳的边,再过去是那条缝,缝里是收音机一个小小的红点,像烧剩下的香头,再过去是他。

我翻了个身,手背碰到纸壳的边,缩回来。

那边,纸壳也响了一下。

我们都醒着。谁也没有睁眼。头顶上,桥上的车一辆一辆碾过去,每一辆都压过我们,又开远了。

收音机里的女声说,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整。

沙沙声。

然后是一段戏。一个女人在唱,字拖得很长,听不懂词,只听见那一口气,一直拖到尽头,又被谁接住了。

我没有数它唱了多久。唱了多久都可以,反正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