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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分

我睡的地方在高架桥下,两根桥墩之间,有一道水泥台,宽不到一米。台比路面高一点,冬天风从下面过,贴着地皮,吹不到脸上,这是它唯一的好处。台上铺三层纸壳,最上面那层要每天翻一面,不然潮气渗进去,睡一夜,第二天后背一整片都凉。桥下睡着几个人,互相隔着两棵桥墩,谁也不看谁,这是规矩,也是默契。大家心里都清楚,看一眼是冒犯,认出来更是麻烦。

下过雨以后,桥缝里的水还会滴上两三天,我放了只铁皮罐接着,一下,隔很久,一下。不接,水就落在纸壳上,纸壳一湿,卖不上价,睡的地方也没了。

昨天夜里罐子满了,我起来倒过一次。倒完躺回去,睁着眼睛,桥墩上面的车一辆一辆过,嗡……嗡……,每一辆都压过头顶,压得人睡不实。就在那嗡声里,我想起一件事:

昨天一整天,我没有被人赶过。

只是想起来了,没有别的意思。没有高兴,也说不上别的什么。就是记起来了,像记账,昨天这一栏,是空的。

上午我走的是西边。

菜市场后门,每天早上有几十个泡沫箱,摊贩倒完水,就扔在路边,箱底剩着冰碴子和烂菜叶。泡沫箱不值钱,捡二十个才一毛,但轻,一次能抱很多,适合慢慢攒着。要赶在清洁车来之前,七点半,清洁车一过,什么都没了。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一个老太太,比我还快,手里一根铁钩子,勾得又准又稳,泡沫箱滚多远,她钩子就伸多远,从来不落空。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她朝左边的巷子努了努嘴,意思是那边没人。我点头。

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靠的是看,看谁的袋子满,看谁的脚往哪边偏,看对方收不收手里的钩子。声音在这些人中间是最没用的东西,手快脚快,才是话。

那边垃圾桶后面有一排矿泉水瓶,被雨泡过,标签都掉了,白瓶子滚在脏水里,一个一个仰着,像一排没闭上的眼睛。我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进袋里。这个活我做了很多年,手比脑子快,指尖碰到瓶身,手腕一转,瓶子就进了袋口。旁边的橘子皮烂在泥里,我看都没看……这种"看都不看"是怎么练出来的,练出来以后就有多省力气。

下午四点半,我拖着袋子去废品站。

他在站里。

排在我前面,一辆三轮板车,车上是昨天那一摞湿纸壳,晾了一夜,边角翘起来,像一圈干掉的荷叶边。纸壳底下压着一块苫布,鼓鼓的,不知道是什么。

老头把秤砣往回拨了一格。

"看什么,"老头说,"都一样。"

他低下头,接了钱,数了一遍,一张一张捻过,装进口袋,推着车出去了。车轮碾过门槛,有一个空档,车身颠了一下,苫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起的床,晾那摞纸壳用了多久。我们都清楚,湿纸壳要摊开,一摞一摞码好,码到第三层,腰就直不起来了。这件事我们做过,所以不用问。

我把袋子放上秤。四斤一两。老头报数,我没有看秤杆,看的是门口那盏灯。灯罩里还是那层死虫子,灯还是黄的。有人在里面拨一格,没人在外面还回去,这也是规矩,我们每个人都认。秤杆斜着,谁也没动。

出了站,我换了一条路走。走哪条路,是由哪边的街不赶人决定的。经过烟酒店的后巷口,我停了一下。

他坐在后门的台阶上,灰袖子,两只不成双的鞋。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的水汽凝成一层薄雾,隔着那层雾,馒头白得发虚。他面前摆着一小堆东西:两个泡沫箱垫脚用,一包烟盒纸,压平的,边角对齐,一摞铁皮,码得比他的手还稳。他的袋子瘪瘪地挂在车把上,今天的收成,都在膝上那一点热气里。

他看见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招手。他低下头,把塑料袋打开,取出一个馒头。

白的。比这条巷子里任何东西都白。墙是灰的,地是黑的,他的袖子是灰的,只有那个馒头是白的。

他用两只手把它掰开。掰得不匀,一块大,一块小。他看了看,两块在手里掂了一下,把大的那块换到左手上。

然后他把左手里的那块放在地上。

地上垫着一张叠好的纸壳,干净的一面朝上,是他事先垫好的,四角对得很齐。馒头放在上面,离他的脚边一尺半,离我的鞋尖三步。

他没有递。递,就是给,给要带一个动作。他放下,站起来,退到台阶的另一头,侧身坐下,面朝巷口,咬着他自己那一块,咬得很慢,腮帮子动一下,停一下。

我看着那块馒头。

八毛一个。我昨天少的是四毛。

他不可能知道。我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有动。巷口有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的铁皮哗啦响。他还在吃,下巴一动一动,没有回头,没有侧耳朵。他把自己变成一个背对着我的人,这个姿势我认得……这是最不容易被赶走的姿势。

我走过去,蹲下,拿起馒头。

是温的。隔着塑料袋焐过,表皮有一点潮,烫意透过指尖进来。指腹上裂开的几处被热意碰到,很轻地疼了一下,像那点裂口也醒过来,吃了一口。我用两只手捧着它,捧了一会儿,才咬。

没有人看我。他把背留给我,是故意的。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放很久。馒头有点干,咽的时候刮嗓子,可那一点热顺着喉咙下去,落到空了一天的胃里,胃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这几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一半留给我。不是分给,不是施舍,是留。分,是多的那一方给少的;施舍,是从上面往下递;留一半的人,是在自己手里先想过你。

以前爸妈在的时候,家里蒸馒头,总是蒸一锅。他们自己吃的是凉的,硬的,放了两天的,热的先给我。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以为大人都不爱吃热的,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后来我才明白,那也是留。我明白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该放在哪里,就咽下去了。咽下去,顺着那口馒头,一起进了胃。

吃完,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摸出口袋里那半截记号笔,又放了回去。写什么呢。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比写得出来的多。

纸壳响了一声,他转过头来。

我们对着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胡茬比昨天清楚,眼白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早上搬纸壳搬的。

我没有写字。我把手掌朝下,往下按了一下,像按住一张纸。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也朝下,按了一下。他的袖口滑下去,腕骨上那块发黄的青又露出来,按下去的时候,那块青贴着空气,离我很远。

动作很小,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谁也没有看清谁的指节。可那是我们第一个一样的动作,没有人教谁。我先做的,他跟着做的,中间隔着三步和一尺半,像隔着一段没修好的路。

我从编织袋里抽出两个整箱,平着放在他那摞纸壳旁边。今天的泡沫箱换的,整的,干的,能卖上价。他看看箱子,又看我,眉头动了一下,点了头。他没有推回来,也没有再多拿一个给我。他收下了,这件事就算平了,谁都不欠谁。

我们没有再做别的。

天边的橘红退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下面是积水,水里是倒着的灯,一动,灯就碎成几瓣,又合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巷口走。

走到路口,他回头,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我又把手掌按了一下。不知道他看没看见。灯在我背后,他逆光,我的眼睛眯着,他的脸是黑的。

他往河的方向走,拐进了那排围挡后面。围挡上贴着褪色的广告,一个人抱着一个盘子笑,笑了很多年。河边那一片有几个棚子,我知道,没有去过。那边不收我这样的人,我知道,也没有问过去。

我站在巷口,一直站到红灯换了两次。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灰袖子,一只鞋的鞋带是红的,一点一点,被夜色吃掉。

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路面上只剩两排倒着的灯。

回到桥下,天已经全黑。我坐在水泥台上,翻了一面纸壳,潮气扑上来一点。我把手掌张开,按在纸壳上量。一尺是三十三公分,爸妈说过。我的手掌张开,从拇指尖到小指尖,不到它的一半。昨天站在纸箱两头,他和我之间是一尺。今天他放馒头的地方,是一尺半。

我又量了一遍,量不准。手掌在纸壳上挪动,纸屑钻进指缝,痒的。

我想起他张开嘴又合上的样子。想知道他是生下来就这样,还是后来。生下来就那样的人,眼睛不会那样看人……他是后来才这样的。这个我猜得到,可我猜的没用。我没有办法问。

明天路过早点摊,我多买一个馒头。

不是还他的,是我想买。

铁皮罐里,水滴了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