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裴之,听说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想到啊,你竟也有今天。”大殿之中,盛瑾笑着问道。
“是,圣人。是臣小人之腹了,”卢永言恭谨说道,“但能博圣人一乐,臣也没算白受罪。”
“不过朕倒是不觉得你是小人之腹,”盛瑾话锋一转,笑意淡了些许,“朕反倒是觉得陆亭安那句话没说错,裴之,你不信朕。”
卢永言立刻跪倒匍匐在地;“圣人恕罪,臣绝无此意。”
盛瑾没再说什么,拿起面前的奏折,自顾自看起来。奏折翻页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卢永言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随着时间过去,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呀,卢府尹,你这是怎么了?”盛乾从外面进来,便是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听到盛乾的声音,卢永言心里紧了一下,连忙调转方向,朝盛乾来的方向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盛乾走到盛瑾下首坐下,偏头看向卢永言:“母亲,我为卢府尹求个情如何?听说他今日遭了大罪,跪久了总归是不好。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盛瑾抬头看了一眼盛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卢府尹,母亲让你起来了。”
“谢圣人,谢殿下。”卢永言擦擦额头上的汗,站了起来。
“不过卢府尹,我倒是好奇,您今日折腾这一遭,是想干什么呢?”盛乾手撑着下颌,姿势慵懒,语气带着笑,似乎真的只是在好奇。
卢永言却不敢放松,他打起精神,略一斟酌后道:“禀圣人、殿下,臣信圣人的眼光。臣丝毫不怀疑陆云泓的能力,但毕竟医部所做之事与百姓息息相关,却又无任何先例,若有新政,一个不慎受折腾的还是百姓。臣就想试探试探她心性。”
“哦?裴之怎么知道朕会让陆云泓进医部呢?”
盛瑾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仅是静静地看着卢永言,卢永言额角的汗水便又渗了出来。
“臣猜的。医部空闲许久,迟迟无合适人选,偏陆云泓医术绝佳,您又让她负责毒蕈这个案子,还让苏世子随身护着,臣便斗胆一猜,您这是想培养她了。”
“继续说下去,你试探出什么了?”盛瑾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卢永言松了一口气,将试探陆清窈这一段详细跟盛瑾说了,特别是中间他误以为她年轻沉不住气,其实是陆清窈担心他生病而主动落了下乘。
“只能说以小见大,臣自叹弗如。”
盛瑾笑了笑:“这回可信朕了?”
“臣不敢,臣真不敢呐。主要是这事啊,最后还不是要落在臣的头上,跑腿办事,游说百姓,您说哪一个不得臣的京兆府干?臣难免想多歇,您也体谅体谅臣的难处。”说到后来,卢永言还特意抹了两把眼泪。
但当他对上盛乾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眼泪硬生生给逼了回去。若说圣人还吃他这一套,那太子是完全不吃。
“母亲,卢府尹可真是辛劳,您是不是该奖励他?”
盛乾看似笑着替他讨功,卢永言心里却一寒,复又跪了下去:“臣惶恐,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岂敢邀功。”
“乾儿,别吓他了。裴之,朕知你辛苦,也知你心疼百姓。但朕待百姓如何,难道你不知晓么?陆云泓如何,朕只会比你更加谨慎。”
“是臣的错。论待百姓之心,臣不及圣人万分之一。”这话卢永言说得无比真心实意。若非盛瑾,又如何会有乾国的今日。
盛瑾揉了揉额角:“行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朕想你知道后果。陆云泓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圣人放心,臣不会有下次了。”
卢永言做完保证,在盛瑾的示意下开始向上首二人汇报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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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永言出了大殿。
盛乾起身替盛乾整理剩下的奏折。
盛瑾闭目养神,问道:“昭儿回去了?”
“早回去了,说完就跑。”盛乾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关于陆云泓,他是个什么意思?”
“他属意陆云泓。看他的样子,是认真的。”
盛瑾没有说话,只是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敲着桌子,在盘算着什么。
“不过,阿昭好似被拒绝了。他还说担心父亲嘲笑他,在事情还没确定前,让我们瞒着父亲。”说到这个,盛乾就有些没好气。苏昭让她帮忙瞒着,他自己倒好,在母亲面前连遮掩都不遮掩一下。说要瞒着父亲,等下次父亲看到他和陆云泓在一处的样子,能瞒得住个鬼。
盛瑾想着今日见到的陆云泓,不说她是否对苏昭有意,只她的病情连凌霜阳都瞒着,会拒绝苏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说,他是不想放弃了?”
“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道,阿昭有时候认死理。我听他的意思,估计这辈子也就认定陆云泓一个了。”
说到这里,盛乾难得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我现在反而担心要是陆云泓真有个什么,阿昭该怎么办。”
“陆云泓不会有事。”盛瑾语气平静,但莫名让人听出了笃定。
“母亲何出此言?”
“她在此时出现,恰好又是你我所需,倒是有些应运而生的意思。一个既有野心,又对自己能力自信,又有运气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盛乾沉默半晌,忽地笑了起来:“母亲说得有道理。”
“只是昭儿,”盛瑾微微皱眉,“若昭儿真的和陆云泓在一处,秦、苏两家再加个陆家,难免势大,日后待你继位,你当真不介意?”
“这个啊,”说话间,盛乾已将剩下奏折分门别类都整理好了,“阿昭说,他愿意放弃现有的和未来能获得的所有兵权。”
“他当真这么说?”盛瑾支起身体,双眼漆黑如墨,脸上辨不出喜怒。
“嗯,当真这么说。”
“连前程都不要了?”
“这个问题我也问他了,您猜猜他怎么说?他说:‘有阿姐在,难道还会少了我吃的穿的?’更何况,他还说,只要有需要,他随时都可以听召出征,令箭打完即还。您瞧,我哪里还生得起气。”
“他倒是出息,”盛瑾冷哼一声,“你同意了?”
“自然没有。阿昭是我弟弟,很多事我不会与他计较,也允许他在某些地方任性。至于阿昭和陆云泓,若真在一处,即使三家联合,对我也不算太大的威胁。”盛乾笑意加深。
“只要阿昭能一直这么听话,我也会一直当他是我的亲弟弟。”
盛瑾瞧了盛乾好一会儿,才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到底是她和盛瑜亲自带大的孩子,盛瑾批了会儿奏折,还是轻叹:“昭儿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母亲,您这话问的,除了父亲还能随谁。”
盛瑾蓦地想到个事:“昭儿和陆云泓认识多久了?”
“听他说,应是在书院考试那天认识的。”
盛瑾失笑摇摇头:“难怪,他当初主动说为我分忧,替我护着昭彰和陆云泓。我还想着他怎么突然愿意干这活,偏他说得还挺义正词严。现在看来嘛,替我分忧是假,借机接近人倒才是真的。感情这心思全用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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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盛瑾两人批复完所有奏折,已是深夜。
盛乾松了松筋骨,刚打算起身,罗姑姑进来禀告。
“圣人、殿下,幽篁来了。”
盛瑾与盛乾对视一眼。
“让她进来。”
罗姑姑领命出去。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向两人行礼:“圣人、殿下,之前派人盯着的那几处动了。”
“倒是比预想得要急。结果怎样?”
“除了世子那边给对方留了一个口子,其他放出的消息都被我们截住了。这是截住的消息,圣人、殿下请看。”幽篁恭谨递上纸条。
盛瑾打开纸条,纸条上传达的消息十分简单,仅有八字“毒物泄露,圣意惊动”。字并非手写,而是现在京中最常见的印刷字。盛瑾看完将纸条递给盛乾。
盛乾接过纸条,哂笑了一声:“倒是谨慎。”
“可能确定这伙人与半年前那伙人是否为同一伙人?”
幽篁回道:“回圣人,消息传递的手法对方虽然尽量遮掩,但能看出不少相似之处。但是那些人莫名死亡而查不出中毒源头,倒是几乎与半年前一模一样。”
“可留有活口?”
“跟半年前一样,那些人发现不对之后,便都服毒自尽了。玄冥本抓到一个活口,也卸了他下巴,检查了所有能□□的地方,但那人还是暴毙了。”
“可查出是何毒了?”
“是属下无能。”
盛瑾沉吟:“让昭儿找个由头带陆云泓去一趟,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是。”
“继续盯紧。他们既然急着送出消息,可能近期会有动作。”
“是,属下遵命。”
等幽篁走后,盛乾看着手中这张纸条:“母亲,您没猜错,害阿昭中毒受伤的人和这次毒物案确实有关联。虽说那人可能不是这次毒物案的始作俑者,但也绝对脱不了关系。只怕您的想法是对的,当年葵城之事另有隐情。”
盛瑾轻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
“母亲,对那人您有想法吗?”
“倒是有几个人选。”
“我也有一些想法。母亲,看看我和您之间的默契?”
“也好,便挑一个你觉得嫌疑最大的。”
两人同时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当两张纸摆在一起时,相同的字展现在两人面前。
盛瑾面上已瞧不出任何情绪。她拿起桌面上的两张纸,身子前倾,就着御案上的烛火点燃。她看着两张纸被火吞噬,直至成为灰烬,眼中冷芒一闪而过。
“女儿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不通的事便不要想了。等有更多有用的线索,很多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我只是担心父亲。父亲重情,我担心他不好受。”
提到盛瑜,盛瑾难得也说不出话。良久,她说:“他没有这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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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京城某处宅子中。
“啪”,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是谁将种子拿出去的?是谁?”一个男子压抑不住自己怒气,满脸狰狞地质问。
底下的人跪了一地。虽然这些人害怕地发抖,但没有人敢主动出声。
“不说是吗?好,来人,都拖出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其中一人在来人拉住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匍匐倒地,哭喊着求上首的人放过他。
“说,是谁拿了种子?”
那人吞咽了几口口水,在男子耐心耗尽前,终于说出了口:“是那位先生。”
男子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让人再也看不出什么。他再问:“他既拿了种子,为何不来报予我?”
那人颤抖了几下:“大人恕罪,先生说不必禀报。”
男子冷笑了一声,不再多说,挥了挥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让他们闭嘴。还有,都处理干净。”
“是。”
求饶的声音被迅速捂住,变作闷闷的挣扎。门外很快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又很快归于寂静。紧接着响起的是拖曳声,然后是清水泼洗地面的声音。
屋中终于只剩下两人,男子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消息送出去了吗?”
“有一处送出去了,其他几处都被截住了。”
男子轻叹:“只怕那一处,也是陷阱。但现在没有选择了,只能从险处求生。也不知,大人那边有没有收到苏曦宁腿脚已恢复的消息。我现在也是自顾不暇,稍一露头便会被那两个女人察觉。”
一年前,他收到那位大人消息,确认苏昭腿脚是否彻底废了。但苏昭已离京半年多,且音讯全无,他何处去确认他的近况。无奈之下,只能从他亲近之人下手。但是,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他便知道不好。直到半年多前,苏昭回到京城,果然受伤的那条腿已经恢复。他想发消息提醒那位大人,却发现消息口全被封锁了,再心痛也只能当机立断清除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只留下了最珍贵的种子。这半年,他花了好大的心血才重新将这处据点建了起来。本以为再过几日,大人派来的人也快到了,没想到临了出了这个岔子。
“陆云泓的来历查到了吗?”
“凌岳明那边守得很紧,查不到。”
“她不是外面回来的吗?京城查不到,其他地方也查不到?”
那人苦笑一声:“她是陆亭安亲自护送回来的,陆亭安的本事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短时间内真的查不到。”
男子也知道他说的有理,没有再发作。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又问道:“她真能解万相的毒?”
“是,属下去回春堂探查过了,确定当日李济苍给那小孩救治时,口中说出了‘万相’。而那张治疗的方子,是陆云泓给的。”
男子沉默了更久,对另一人说:“无论如何,都要赶在他们进京前将消息送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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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都这么晚了,先睡吧,明日起来再看。”三七抱着几大本厚厚的书册进到书房,放到陆清窈面前。
“我今日有些感悟,得先记下来。”陆清窈拿起其中一卷书册,翻开。书册里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是她这些年记录的医案以及心得体会。
学医十年,行医六年,这五本厚厚的医案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陆清窈一边翻,一边记录着今日同宋简交流后产生的新体悟,间或停下来思索片刻,又添上几笔,以及能否用到相应病症之中。
她不知时间地思索着、记录着。
夜色从淡转浓,再至淡色。
陆清窈翻开倒数第二本书册,里面出现了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笔迹。陆清窈怔然,她手轻轻抚上。这个笔迹记录的医案,前面错误极多,她近乎全部重新写了一遍;往后翻去,错误在逐渐减少,她修改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到得最后,呈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份完整详实的医案。
她脑中浮现出第一次写出完整医案时苏昭笑得开心的样子,以及今日他耐心与她说话、不余遗力帮她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她承了他的情。她闭了闭眼,虽然想与他保持距离,但现在看来,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片刻,陆清窈睁开眼,已下了决定:“三七,那药囊再多备一个吧。”
说完后,她低头看向书册,重新提起笔开始记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