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迟亦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阖着眼。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白色的中衣,露出一截锁骨。手炉搁在小腹上,随着他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青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来一碗熬好的药。药汁浓黑,冒着苦冽的热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
迟亦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拿走。”
“公子,这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吩咐的,说您从校场回来受了寒,一定要喝……”
“我说拿走。”迟亦的声音平淡如常。
青戈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公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说一不二。可长公主那边也是真不好交代,上回公子偷偷把药倒了浇花,被长公主知道了,她挨了好一顿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掩饰不住紧张的通报:“公子,萧将军来了。”
迟亦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忽然改了主意。
“让他进来。”迟亦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青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晏今日没有穿甲,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窄袖劲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狐裘大氅,他的身量本就高大,穿着这身衣裳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往书房里一站,手里还拎着一只锦盒,盒面上印着精致的云纹。
迟亦歪在榻上没动,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来。”迟亦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嫌弃。
“我说了会来。”萧晏将锦盒放在案几上。迟亦淡淡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将目光移回书上,翻了一页。
“放那儿吧。”
萧晏站在书房中央,有些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迟亦没有请他坐的意思,可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迟亦身上。浅白色的中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刚睡醒不久的缘故,眼尾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痕。
他看书时把下唇轻轻咬住了一小截,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随即又被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药快凉了。”萧晏忽然说。
迟亦翻书的手指停了,他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萧晏脸上。
“你喝过药吗?”迟亦问。
“喝过。”
“苦不苦?”
“苦。”
迟亦将书合上,往靠垫上一歪,单手托腮看着萧晏。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软软地贴在脸颊上。他的姿态懒散而漫不经心,像一只窝在软垫上的猫,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那你替我喝。”他说。
萧晏:“……”
“怎么,”迟亦偏了偏头,嘴角似笑非笑,“不是说需要什么你便做什么?连一碗药都不肯替我喝?”
萧晏走上前,端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又苦又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萧晏面无表情地将空碗放回桌上,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药汁,被他用拇指随意地揩去。
迟亦看着那只空碗,睫毛忽闪了一下。他把靠垫往身后塞了塞,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蠢。让你喝你就喝,万一我下毒了呢?”
萧晏低头看着他。迟亦歪在榻上,仰着脸,那双动人的眼睛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
明知道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刺,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可萧晏还是觉得,迟亦歪在那儿看自己的样子,好看得让人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不会毒死我。”萧晏说,声音笃定。
“我要是毒死你呢?”迟亦的嘴角微微上挑。
“那我认。”萧晏说。
“啧。”迟亦见过的聪明人很多,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每一句都藏着三层意思,你来我往。可萧晏不按这个路数来,他说话的方式太过直接,迟亦发现自己精心设计的那些试探和敲打,对这个人不起作用。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淡淡拿起刚才看的那卷书,重新翻开。翻了两页,发现萧晏还站在原地。
“你不坐?”迟亦头也不抬地问。
萧晏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身形坐在那把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搁。
迟亦从书页上方瞟了他一眼:“放松点,你当是在军营里站岗?”
随后不再管他,低头继续看书。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一个窝在榻上看书,一个端坐在椅子上发呆。
说是发呆,但迟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他不用抬头就知道萧晏又在偷看自己。
看就看吧,看够了自然就不看了。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迟亦终于放下书,撑着软榻坐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慢,膝盖大概又不舒服了,坐起来之后手在膝上按了按,眉尖微微蹙了一下。
“腿疼?”萧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亦抬起眼,目光微冷。他不喜欢被人看出弱点,尤其不喜欢被萧晏看出弱点。这个人已经够蹬鼻子上脸的了,再让他知道自己膝盖不好,指不定明天就要抬着轿子来堵门。
“没有。”迟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不大,上面挂着铜锁,他用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他将那几张纸放在萧晏面前的案几上。
纸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是迟亦亲笔所写。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朝中官员的名字、职位、派系归属、利益牵连,每个人的名字旁边还用朱笔批注了一两句话。
“礼部侍郎钱敏——贪财好色,可利诱。受贿记录见附页。”
“吏部尚书周延——太子党核心,暂不可动。其子周文翰在京营任职,可从此处突破。”
“户部左侍郎韩琛——与三皇子有旧,曾同游江南,可离间。其妻舅为盐运使,有把柄。”
…………
萧晏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凝重。这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公子能写出来的东西。这份名单的精细程度,比军中的情报还要详尽。
“你看完了?”迟亦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排玉器摆件。
“看完了。”萧晏将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放在案几上。
“有什么想问的?”
萧晏沉默了一瞬:“要我做什么?”
迟亦转过身来。窗外的天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京营提督谢崇,是太子的亲舅舅。”迟亦说,声音不紧不慢,“半个月后是谢崇的寿辰,太子会亲自登门祝寿。我要你在那天之前,把这几个人安插进谢崇的府邸和京营的几个关键位置。”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单独的名册,放在案几上。
萧晏拿起名册看了看。上面列了六七个名字,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要安插的位置。
“你的人能进去吗?”迟亦问。
京营是太子一系最稳固的地盘,寻常人很难在这些位置上安插人手。但萧晏在西北三年,麾下有一批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卒,这些人的忠诚和能力都不成问题。
“能。”萧晏答得毫不犹豫。
“需要多久?”
“十天。”
迟亦挑了挑眉。十天安插六个钉子进铁桶一般的京营和谢府,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一点半点,看来萧晏在京城并非表面上那样孤立无援。
“那就十天。”迟亦将名册收回去,重新锁进紫檀木匣里,“办砸了别来见我。”
“办不砸。”萧晏说。
迟亦看了他一眼,将钥匙收好,走回软榻边重新卧下。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他的精力似乎又耗得差不多了。
他的体力确实不好,在汤泉行宫养了几年,太医说他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亏损,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可他现在要做的事,哪一样都跟“养病”二字相悖。
思考是件耗神的事,而他偏偏是那种一旦开始谋算就停不下来的人。这种高速运转的状态让他兴奋,却也让他疲惫。
“迟亦。”萧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
迟亦没有睁眼。他听见萧晏起身的动静,脚步声靠近,然后一条薄毯被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萧晏正弯着腰,双手还捏着薄毯的边缘,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萧晏的动作僵住了,想要直起身又不敢动。
迟亦没有推开他,思考了一下开口:“萧晏。”
“……在。”
“你之前在宫门口说,记得我就够了。”迟亦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倦意,“你以前见过我?”
萧晏沉默了很久。
迟亦见他没回答,打算翻身继续睡的时候,他才说:“见过。七年前,城门口。你的马车被惊马冲撞了。”
迟亦微微眯起眼,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模糊地记起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年他刚从宫里回府,马车在城门口被一匹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疯马冲撞了。车帘掀开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站在路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原来是他。
“你记了七年?”迟亦问。
“七年。”萧晏说。
迟亦没有说话,缓缓合上眼,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软榻里侧:“随你。”
萧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人,胸口翻涌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
书房外传来青戈低低的敲门声:“公子,晚膳的时辰到了。”
迟亦没有回应。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青戈推门,看见萧晏站在软榻前,愣了一下。
萧晏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轻手轻脚地将案几上的空药碗收走,又将整理好迟亦的被子。
青戈等在门外,手里端着晚膳的食盒。萧晏出门对她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
“你家公子的膝盖,”萧晏压低声音,“是什么时候伤的?”
青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答道:“四年前,公子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一回,伤到了骨头。太医说寒气入骨,每到冬天便会疼。这几天下了大雪,公子夜里总是睡不好,又不肯让人知道。”
萧晏没有再多问,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他大步走过游廊,穿过垂花门,翻身上马。踏雪在府门外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团白气。
萧晏攥紧缰绳,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街道,他催马前行,直奔城东。
城东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坐堂的老大夫姓裴,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太医院的,治跌打损伤和风湿骨寒最拿手。
萧晏到的时候裴老大夫正要打烊。他翻身下马,直接推门而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先生,治膝盖寒疾,最好的药是什么?”
裴老大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个穿着官服的年轻将军,才定了定神:“这位将军,敢问伤者是何人,症状如何?把过脉才能……”
“不是我。”萧晏打断他,“一个……朋友。伤龄四年。冬天会疼,劳累也会疼。上次在雪地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回府后一直按着膝盖。”
“可有红肿?”裴老大夫问。
“没注意。”萧晏皱了一下眉。
“可有变形?”
“没有。”这一点他倒是确信。
“平时走路可受影响?”
“走得慢。”萧晏回想着迟亦走路的姿态。
裴老大夫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按将军所说,应当是旧伤未愈加上寒气入骨。老朽这里有一副外敷的膏药,配了十二味药材熬制的。贴于膝上一夜,可散寒止疼,至少能让那位公子夜里睡个安稳觉。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
“拿来。”萧晏又加了一锭银子。
裴老大夫转身去柜台后面翻找,嘴里还念叨着:“光靠膏药只能缓解一时之痛,寒气这东西,要想根除非得从内到外好生调理不可。最好是能配一副护膝,用上好的艾绒和生姜汁浸过的棉布缝制,冬日里日日戴着……”
萧晏将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把膏药揣进怀中,大步出了药铺,翻身上马。踏雪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夜幕已经降了下来,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积雪上,冷清安静。踏雪的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回到将军府已是亥时。
将军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陈潜正在整理今日的军报,看见萧晏推门进来,刚要行礼汇报,萧晏就摆了摆手。陈潜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萧晏随后将膏药收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无声地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他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那个人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他摩挲着怀中那枚旧平安扣的边缘,玉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萧晏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转身坐到案前,铺开纸笔。安插钉子的事需要立刻布置。迟亦说了十天,他就得保证十天之内万无一失,不能让自己的环节出任何差错。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忽然走了神……
迟亦用的那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一枝梅花。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指节微微弯曲,指尖泛着浅红。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咬一下下唇,留下浅浅的齿印……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萧晏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一只茶盏,把凉透了的冷茶一口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全都驱赶出去。
这一夜,将军府书房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在长公主府,迟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外面还在下雪,窗纸上映着院中积雪反射的微光。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剩下的一点点炭火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被喝空的药碗上。
“蠢狗。”他低声说。
声音含含混混的,被毯子闷掉了一半的音量,听不出是在骂人还是在撒娇。
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一天24小时能睡十五六个小时,但还是好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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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