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亦转过身,仰起脸看着萧晏。
校场上的积雪反射着日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他微微眯了眯眼,看萧晏的眼神跟看那几个世家子弟没什么两样。
“你以为我会谢你?”迟亦说。
萧晏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迟亦浓密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墨色的眼睛,少年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嘴唇微微抿着。
“不需要。”萧晏说。
迟亦懒得看他,转过身重新走上台阶。走出几步后忽然顿住,侧头瞥了萧晏一眼。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不上来?”
萧晏愣了一瞬,随后快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检阅台上,迟亦在靠边的席位上坐了下来,青戈在他身后站定,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鹤氅,又将一个鎏金手炉塞进他手里。
萧晏的席位被人安排在太子下首的位置,与迟亦隔着大半个检阅台。他入座之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那个角落。
迟亦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校场上的积雪发呆,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鹤氅的边角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
少年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乖巧得不像话。
可萧晏知道他一点都不乖。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捉住了萧晏的视线。
四目相对,迟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弯,萧晏只知道自己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萧将军。”太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来你对迟家那位小公子很上心啊。”
萧晏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冷淡:“末将只是觉得他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哦?”太子挑眉,“哪里不一样?”
萧晏没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灼得胸口发烫。
萧瑾看着他将酒一饮而尽的姿态,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没有再追问,将茶盏轻轻搁下,转头看向校场。
传话的太监尖着嗓子宣布,圣上昨夜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今日龙体不适,正在寝殿歇着,由太子代为主持阅兵。
太子萧瑾整了整衣冠,从席位上站起身,走到检阅台正中央,宣读了一篇四平八稳的圣谕,褒奖三军,勉励将士,言辞得体却毫无诚意。
阅兵结束后,是武将们的演武环节。这是历来的惯例,大捷之后的演武,既是展示军威,也是给武将们一个较量的机会。
京营与禁军的武将们本就对萧晏这个“外来户”心有不服,此刻更是摩拳擦掌,想要在太子面前压一压他的风头。
一个身材魁梧的禁军副统领站了出来,此人生的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他朝检阅台上拱手行礼,粗声粗气道:“听闻萧将军在西北一箭射杀北狄主将,箭术超群,威震三军,不知我等今日是否有幸一见?”
萧晏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便笑着接过了话头:“这个提议不错。光是干比试未免乏味,不如添些彩头,也好让诸位将军更有兴致。”
他转头看向迟亦,笑得温和无害:“听闻迟小公子骑射功夫也不错,不如小公子与萧将军比一场?也让本宫和诸位将军见识见识长公主府的少年英姿。”
几个文官面面相觑,让一个常年称病的少年跟征战沙场的将军比箭,这不是摆明了要看人出丑吗?
迟亦原本正在喝茶,闻言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太子。
太子的笑容不变,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恶意。这一招可谓一石二鸟,若是迟亦输了,那便是长公主府的面子丢在众人面前。
而萧晏若是对上迟亦,要么全力以赴落个欺负病弱的名声,要么故意放水在武将面前威严扫地。无论哪种结果,太子都乐见其成。
“我身体不好,”迟亦说,“骑不得马。”
太子笑着摆了摆手:“那便换一种玩法,射靶如何?本宫那里有一柄西域进贡的玉如意,便作为彩头赠予胜者。”
迟亦沉默了片刻,他看了萧晏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好啊。”他说。
迟亦脱下鹤氅交给青戈,露出里面贴身的墨绿色锦袍,袍子的剪裁极好,将他纤细的腰身勾勒得一览无余。
他从席位上走下来时,校场上数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晏也站了起来,他解下佩刀交给亲卫,大步走到迟亦身侧。
“你行不行?”他压低了声音问。
迟亦没有看他,只是从兵器架上随手拿起一把桦木弓,掂了掂分量:“我若说不行,你替我认输?”
“你就这么想赢?”萧晏问。
迟亦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玩味。
“我想赢需要你让?”他语气平淡道。
靶子被设在百步之外,靶心只有碗口大小,在风中微微晃动。百步的距离不算远,可今日校场上风大,北风裹着雪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在这种天气下射箭,难度比平日大了不止一倍。
禁军副统领站出来做裁判,粗着嗓子宣布规则:宣布每人三箭,以环数定胜负。
萧晏先射,他拿起一把沉甸甸的铁胎弓,弓臂由精铁锻造,弓弦是上好的牛筋绞成,寻常人连拉都拉不开。
他搭上一支白羽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在靶心正中央。
校场上响起一片喝彩声。
随后三箭全中红心,箭簇几乎钉在同一个点上,尾羽颤动不止。萧晏放下弓,转头看向迟亦。
迟亦没说话,拿起那把从兵器架上随手取来的桦木弓。他走到射位上,站在萧晏方才站过的位置,抬起弓掂了掂,搭上一支箭。
他拉弦的动作并不像萧晏那样刚猛有力。他的力量明显不足,弓只拉开了六七分,手臂甚至在微微发颤。
第一箭射出。箭矢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被风吹得偏了方向,最后无力地钉在了靶子的最外圈边缘。
校场上响起了低低的笑声,几个禁军的年轻校尉互相挤眉弄眼。
迟亦毫不在意,他搭上第二支箭。这一箭比第一箭好了不少,钉在了靶子中环偏外的位置。
第三支箭搭上弓弦时,迟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百步的距离,不偏不倚地看向萧晏。
“萧将军,”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那柄玉如意,你做好准备送过来了?”
整个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弓弦震颤的闷响划破了空气。
第三支箭离弦而出。这一箭的力道比前两箭大了不少,箭矢飞行的轨迹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头已经狠狠地钉入了靶心正中央,与萧晏的那三支箭挤在同一个红心里。
校场上鸦雀无声。迟亦放下弓,转过身,从青戈手中接过鹤氅重新披上,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放水了。”萧晏说。
迟亦前两箭明显是故意的,他也没有否认,拢了拢鹤氅的领口,偏头看了萧晏一眼,墨色的眼瞳里映着皑皑雪光。
“所以。”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玉如意什么时候送到?”
萧晏看着他,低头淡笑了一下:“现在就送。连同我自己,一并送给你。”
迟亦微微歪了歪头:“玉如意我收了,人你带回吧。”
萧晏:“……”
迟亦转身便走,墨绿色的鹤氅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往检阅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晏,眉尖微蹙,带着几分不耐烦。
“萧晏。”
萧晏猛地抬起头。
“跟上。”迟亦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使唤味儿,“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府吗?”
萧晏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一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身后,太子的目光落在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深藏不露的皇亲,这两个人要是走到一起,那他在东宫的位置可就坐得不太稳当了。
看来“联姻”这颗棋子,得早点落下才是。
萧瑾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皱了皱眉,将茶盏递给身后的内侍,起身拂袖离席。
写的少少的,但是我尽力了!(打滚打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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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棋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