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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晴

昨夜一场大雪将京城裹成了素白,今早反倒放了晴。日头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脸,薄薄的日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萧晏一夜未眠。

他坐在将军府书房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摞刚从军队里送来的军报,墨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案角的烛台已经燃尽了,窗外天光渐亮,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手里握着一只陈旧得褪了色的平安扣。红绳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玉扣本身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质地粗糙,放在市面上连二两银子都不值。

可他还是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宫宴散后,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才回府。回来后便坐在这把椅子上,发了一夜的呆。中间副将进来添过两次炭,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敢出声打扰。

他依稀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他还只是边关一个小小校尉的养子,跟着养父回京述职,在城门口遇见了一个坐着马车出城的少爷。

马车被惊马冲撞,车帘掀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公子,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要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迟亦。

养父叫了他三声他都没听见,最后还是被养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回过神来。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长公主府的独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金尊玉贵的皇亲贵胄。那种人是天上月,跟他这种泥里打滚的边关野孩子不会有任何交集。

再后来,养父战死,他接过那副担子,在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次受伤濒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迟亦。他要活下来,他要回到京城去见他。

可如今终于见到面了,迟亦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扎在他的心口一样。

萧晏攥紧了掌心里的平安扣,玉扣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跟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不记得也没关系。七年都等了,还怕再多等几天?

门外传来副将陈潜的声音:“将军,该去校场了。陛下今日要在校场检阅三军,太子殿下也会到场。”

萧晏慢慢睁开眼。

他眼睛里一夜未眠的血丝还没褪尽,小心地将平安扣收回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放好。起身时周身的气势已经恢复了将军该有的冷峻与凌厉。

他拿起挂在架上的轻甲披上,一边系着臂甲上的皮扣一边推门而出。

“查到了吗?”他问。

陈潜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查到了。迟小公子这些年一直在城外汤泉行宫养病,深居简出,极少回京。长公主将他护得极严,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心腹,外界几乎探不到什么消息。不过有一点……迟小公子并非仅仅是养病那么简单。”

萧晏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陡然锐利。

陈潜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道:“属下打听到,迟小公子幼时曾遭遇过一次刺杀,自那之后便留下了些……病症。具体是什么病查不出来,长公主府把消息封得很死。”

萧晏的眉心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没说话,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大步流星地往府外走去。

——————

校场设在京城西北角的禁军大营,方圆数里的空地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只有正中央的演武场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的黄沙硬土。

校场四周立着数十面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检阅台搭在北侧,台上设着龙椅和两排席位。

萧晏骑着他那匹名为“踏雪”的黑色战马,身着玄甲,腰佩长刀,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战马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他在校场边缘勒住马,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校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京中的武将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检阅台下,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萧晏的出现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位二十二岁的镇北将军是如今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率三万铁骑破十万敌军,这个战绩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封侯拜将的大功。

更何况他生得那样一副好皮囊,眉目冷峻,身形挺拔,玄甲一穿,长刀一佩,活脱脱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萧将军。”一名禁军统领上前拱手行礼。

萧晏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的目光越过那名统领的肩头,在检阅台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

他将马缰交给亲卫,大步走向检阅台。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萧晏脚步一停,转过身。

太子萧瑾的仪仗浩浩荡荡地驶入校场,被一众侍从簇拥着下了马车。

萧晏行了个军礼,微微欠身:“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萧将军免礼。”萧瑾笑得和煦,“昨夜宫宴仓促,本宫未能与萧将军好生叙话。将军此次西北大捷,功在社稷,本宫心向往之。”

“殿下谬赞,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

萧瑾笑了笑,目光往萧晏身后扫了一眼,忽然道:“听闻昨夜萧将军在宫门外与长公主府那位小公子相谈甚欢,还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萧晏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谈不上相谈甚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碰巧遇见了。”

“是吗?”萧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迟亦那孩子自幼体弱,极少在人前露面。昨夜一见,倒真是让人惊艳。长公主将他藏了这么多年,如今肯放他出来走动,想必是有她的打算。”

萧晏没有接话,淡淡垂下着眼帘,思考着什么。

萧瑾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闲聊,可每一句都带着试探。迟亦是长公主的独子,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谁若能拉拢迟亦,就等于拉拢了长公主。而萧晏手握兵权,若是再与长公主府连成一气……

萧瑾笑容不变,眼底的警惕却浓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该开——”萧瑾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目光定定地望着校场入口的方向。

萧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校场入口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马车的形制并不张扬,看起来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车驾。可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整个校场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瞬。

迟亦弯腰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外罩同色鹤氅。墨绿这个颜色很难驾驭,穿不好便显得老气横秋,可穿在他身上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鹤氅领口那柔软的绒毛簇拥着他的下巴,将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小了几分。他站在雪地里,日光薄薄地洒在他身上,精致得不似凡人。

少年的睫毛微微垂着,抬手拢了拢鹤氅的前襟,鼻尖因为冷气而微微泛着浅红。

迟亦没有看任何人,他微微偏头,对身后的侍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被引着往检阅台的方向走去。

校场上的武将们全都看呆了。

这些人大多昨夜没有进宫赴宴的资格,今日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迟小公子。他们都知道长公主有个独子,也隐约听说过那孩子身体不好,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生得这样一副模样,美得像仙子般。

迟亦走到检阅台下,正要踏上台阶,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太子萧瑾不知何时从台上走了下来,站在台阶前,笑得温和有礼:“迟小公子,久仰了。”

迟亦脚步一顿,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萧瑾,目光平静而疏离,按着规矩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瑾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昨夜宫宴人多眼杂,本宫没能与小公子多聊几句。小公子近来身子可好?本宫府上有几位御医——”

“我能不能上去坐着。”

迟亦打断了他,语气不算客气,甚至称得上失礼。

气氛微妙地紧张了一霎。周围站得近的几个官员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太子的幕僚脸都绿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太子殿下。”

萧晏大步走到迟亦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个将迟亦与太子隔开半边的位置,然后拱手向太子行了一礼。

“演习快要开始了,陛下稍后便到。殿下不如先上检阅台入座?”

萧瑾看了看萧晏,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迟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萧晏说得有理有据,他不好发作,只得扯出一个笑:“萧将军说得是。迟小公子,请——”

迟亦没有看太子,径直踏上了台阶。

他走过萧晏身边时,鹤氅的下摆扫过萧晏的臂甲,轻轻一触便分开了。

萧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香,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上检阅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跟上,却听见台上传来一声压低的嗤笑。

“萧晏?那个西北来的莽夫?怎么,打了场胜仗就以为自己能上得了台面了?”

说话的是站在检阅台侧面的几个世家子弟,看服色应当是京中勋贵家的子弟,今日随父兄来校场观摩演习。他们没注意到萧晏就站在几步之外,仍在肆无忌惮地议论着。

“可不是。听说他出身寒微,连亲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被一个边关校尉捡回去养的。”另一个压着嗓子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

“这种人也配封镇北将军?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怕是连门道都摸不清。”最先说话的那个人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大了几分。

“就是,乡下来的狗,闻着块肉骨头就当宝贝。”接着说话的人尖着个嗓子,带着一股刻薄劲儿,“听说昨夜在宫门口还拉着长公主府那位小公子的手不放,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

那人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几个世家子弟齐齐转头,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睛。

迟亦不知何时从检阅台上又走了下来。他站在那几个世家子弟身后,一只手按在其中一人的肩上,微微偏着头,墨绿色的鹤氅衬得他面白如玉。

“你是哪家的?”迟亦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可那几个世家子弟却齐齐噤了声。

“我……我是成安伯府的三公子……”

成安伯府的三公子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被那双眼睛看着,他方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

“成安伯。”迟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他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我记住了。”他轻飘飘地说。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他们不认识迟亦,不知道他的身份,可他那周身的气度和那双冷淡得过分的眼睛,都让人不敢轻视。

“你……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

成安伯府的三公子正要壮着胆子顶撞回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萧晏站在迟亦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世家子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便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

成安伯府三公子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脸色煞白。

“萧……萧将军……”

“滚。”萧晏说。

那几个世家子弟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依旧写一点发一点……睡醒了就在码字,码完了就在画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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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