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的话刚落，松林深处便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极轻极密，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包抄过来。
萧晏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微变。
“不止五个。”他低声道，长刀重新出鞘，左手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匕塞进迟亦手里，动作干脆利落，“拿好。”
迟亦握住匕首柄，刀刃上还残留着上一个死士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脊淌到他苍白的指缝间。
他紧紧捏住匕首，站到了萧晏身侧：“西北方向，大概二十个。其余方向各有小队，太子把他的新暗营全部押上了。”
月光透过松枝洒在迟亦那张冷艳的脸上，萧晏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间的失神。
“别看了。”迟亦头也不回地说，“现在走。”
两人朝松林西南方向疾退，萧晏在前开路，迟亦紧跟其后。
但他跑得不快，膝盖显然还在疼，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越来越急促。
翻过一棵横倒的枯树时他单手撑着树干想跳过去，可膝盖弯到一半便是一软，闷哼了一声。
萧晏立刻回身拉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提过了树干，稳稳地放在地上。
“膝盖还没好？”萧晏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焦急。
“不碍事。”迟亦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重新握紧匕首，“继续跑。”
身后追杀的死士越来越近，淬毒的刀刃在黑暗中闪烁的像是恶狼的眼睛。
松林的尽头是一道断崖。
萧晏在崖边猛地收住脚，碎石从崖边簌簌滚落，过了许久才从底下传来隐约的碰撞声。
迟亦站在他身侧往下看了一眼，崖壁几乎是垂直的，高约数十丈，底下是一条封冻的河谷，而身后死士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萧晏转过身面对追兵，将迟亦挡在身后，长刀横在身前。
二十余名死士从松林中涌出，将他们围在崖边。月光照亮了他们手中淬毒的刀刃和毫无感情的眼睛。
“萧将军，”为首的死士沙哑地开口，“太子殿下说了，今晚你若肯交出迟公子，殿下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不肯……”
他朝前逼近一步，刃尖直指萧晏身后的迟亦，冷笑道：“这崖下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萧晏抿唇握紧了拳头，若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会同死士一搏，但身旁还有迟亦，他不能用那个万一去赌。
他眼神一闪，侧头低声对身后的迟亦说：“跳不跳？”
迟亦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又抬头看了一眼萧晏的侧脸。
“你接住我。”迟亦眉心微皱，点了点头。
萧晏听令，转身一把将迟亦整个人拦腰抱起，将人紧紧地护在自己怀里。同时脚下一蹬崖边的岩石，纵身朝崖下的冰河跃去。
“抱紧我。”
箭矢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几支淬毒的短箭钉在崖壁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迟亦闭上了眼睛，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脸埋在萧晏的胸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萧晏的心跳也隔着轻甲传过来。
下落的速度急剧加快，萧晏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身，用自己的后背朝向下方，将迟亦换到了上面。迟亦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腰间收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从数十丈高的断崖上笔直地坠入冰河，河面的厚冰瞬间碎裂，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两人拖入黑暗的深渊。
迟亦坠入冰河的瞬间浑身都僵住了，骨头像是被四面八方的冰水同时碾碎，冷到连呼吸都停止了。
冰水灌进他的口鼻，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呛了一大口水，窒息的感觉从肺部蔓延到喉咙。
“呃啊……”
他在水下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气泡从嘴边涌出，向水面升去。
萧晏顾不得那么多。他的左臂被崖壁上的冰棱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冰水一泡痛得像火烧。
可他单臂划水的力道依旧大得惊人，另一只手死死地将迟亦按在自己怀里，手掌托着迟亦的后脑，将他整个人往上托。
他咬紧牙关借浮力冲上了水面。
哗啦一声，两个人从冰河的破口处浮上来，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他们的衣袍，每一阵风都像刀子割在脸上。
萧晏拖着他往岸边游，他的左臂已经几乎使不上力了，靠右臂和两条腿拼命划水。声音被冻得发颤：“前面有个山洞，亦儿……撑一下，快到了……”
迟亦被他拖着游过半个河面，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他的嘴唇死白，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听见萧晏叫他“亦儿”。
这个名字只有母亲叫过。
记忆像一道闪电，他看见了母亲的脸，看见母亲坐在窗边，回头对他笑。
萧晏是怎么叫出来的。
他冻糊涂了吗，还是我冻糊涂了？
我好冷，我好痛。
被推上河岸时，迟亦的膝盖磕在碎石滩上，趴在冰凉的石头上剧烈地咳了好几口水。
水从鼻腔和喉咙里涌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在脸上的冰水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狐裘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无比，坠在肩头上压得他直不起腰。衣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纤细而脆弱的骨架轮廓，腰细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揽过来。
萧晏从水里爬上来，跪在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顾不得自己浑身是伤，将迟亦从地上拉起来半搀半架地拖进了岸边的岩洞。
岩洞很深，入口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萧晏侧着身子才挤进去。
但内部却很大，地上都是细沙和石头。这大概是什么野兽的旧巢，角落里还散落着几根枯枝和干草。
萧晏将迟亦放在洞内最干燥的角落里，自己退开几步靠在对面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轻甲在坠崖时被冰棱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上也青紫了一大片。浑身上下湿透了，发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迟亦靠在洞壁的角落里，微微张开眼睛。
他的意识正在慢慢回笼，适应了光线的暗度，视线慢慢聚焦，穿过那束月光落在对面的萧晏身上。
他撑着碎石地面站了起来，膝盖疼得钻心，每动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跪着走。
用尽力气走到了萧晏身边，用冻得发抖的手指解开萧晏肩上的轻甲皮扣。
皮扣泡了水又紧又涩，他解了两下没解开，便直接用牙咬开了。轻甲被剥下来扔在地上，露出里面湿透的中衣和触目惊心的伤口。
“左臂抬起来。”迟亦说，手指微微颤抖着抓住萧晏中衣的袖子往上推。
萧晏想发力但抬不起来，左肩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上臂，边缘被冰水泡得发白，深处还在往外渗血。
迟亦低头看着那道伤口，从自己湿透的狐裘内衬上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绸料，用牙齿咬着撕成绷带。
他的手法很利落，沿着伤口上方缠紧止血，再从肩窝绕回来打了个死结，萧晏疼的发抖却一声没吭。
“右肩再低一点，我够不着。”迟亦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不断地小口喘气。
萧晏将身体往他的方向倾了倾，几乎靠在了他膝上，低声问：“你呢，受伤没有。”
“没有。”
迟亦将绷带尾端用力一扯，打了个收尾的结。萧晏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坠崖的时候你把我护得那么紧，我能伤到哪里去。”
萧晏靠在洞壁上闭了闭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大概是笑扯到了肋下的淤伤，他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左臂的绷带又洇出了一小片血迹。
迟亦伸手按在他胸口替他顺气，掌心贴着他湿透的中衣，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快。
萧晏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垂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领口内掏了掏，好一会才摸出了一块包在油纸里的干饼。
他哆哆嗦嗦地撕掉外面那层已经湿透了的油纸，那饼也被冰水泡得半软不硬。
萧晏抓着饼往迟亦面前推了推，手因为失血抖的厉害，声音嘶哑虚弱，“饼还能吃。你先吃，我不饿。”
迟亦将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萧晏手里，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饼子被冰水泡得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掺了沙子的面团。
他皱着眉头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将剩下的半块放在萧晏嘴边，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萧晏梗着喉咙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迟亦蹙眉，将饼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没什么。”萧晏靠在洞壁上，侧头看着他，“只是觉得……能在这种地方跟你分同一块饼，死也值了。”
“……话多。”
岩洞里安静下来，萧晏失笑，靠在洞壁上的身姿渐渐往下滑了半寸。
失血加上刚才的冰水浸泡，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但依旧撑着一口气始终没有阖眼。
“你不用硬撑。”迟亦拧干发丝上的水，随口说。
萧晏强撑着按住自己的膝盖，手指在地面上抓出几道浅痕，声音已经开始粘稠。
“不能睡……不知道死士会不会顺着河谷追过来。我要是先睡着了……谁来护着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他的头开始往下垂，下巴一点一点地碰到胸口。
迟亦抬手将他额前湿漉漉的乱发拨开，看见他左肩上的绷带又洇出了一小片血迹。
他的指腹移到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方，不轻不重地按压住。
“嘶……”
萧晏疼得叫了一声，涣散的目光反而重新聚焦起来，所有的困意都被这一下刺痛给激了回去。
他睁大眼睛看着迟亦，看见迟亦正歪着头看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是要护着我吗，”迟亦松开了手指，语气轻飘飘的，“那就别睡。”
萧晏靠在洞壁上，小声的喘着气。他看着迟亦，忽然觉得左臂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迟亦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靠回萧晏的肩头，脑袋搁在萧晏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萧晏侧头看了他一眼，将身体往迟亦那边挪了半寸，让迟亦靠得更舒服些。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彼此，在冰凉的岩洞里硬撑过了整个下半夜。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终于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和马蹄踏碎薄冰的声响。
“找到了！洞里有光！将军在里面！”亲卫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萧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洞口喊了一声，随后几个亲卫冲进来，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岩洞。
萧晏浑身是伤靠在洞壁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迟亦靠在他的肩窝里阖着眼，面白如纸，额角有一小块擦伤的浅红，狐裘皱成一团半干半湿地裹在身上。
“回京。”萧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洞壁站起来，将迟亦打横抱起。
“将军，您……”亲卫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刚想提醒他们的将军你自己还是个伤员呢，话到嘴边却被萧晏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迟亦在昏迷中微微皱了皱眉，脸颊往萧晏胸口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萧晏低头凑近了听，只听见一声带着鼻音的嘟囔，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梦里也在嫌弃他。
“……冷。”
萧晏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护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洞外破晓时分灰白的天光中。
写这章的时候正在听《痴情冢》，感觉场景氛围很适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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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依（修）